林辰在觀古齋裡坐了兩天。他把暗格裡的物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新收的玉環、銅印、舊畫、青瓷小碟按照類別和年代分別歸入對應的位置,又把鐵匣中的薄本和舊信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第三天清晨,他背上包袱出了門。這一次他帶的比平時更簡練一些,包袱裡只有幾件替換的衣裳、乾糧、水囊、青玉印和那枚銅牌。他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在碼頭邊找到蘇晚晴介紹的那個船主。船主聽完他描述的路線後沉默了一會兒說:“再往東走就沒有大船能走的水道了,我只能把你送到一處靠近那片區域的渡口,剩下的路你靠自己走。”
船沿著運河主航道南行了一段,轉入一條更窄的支流,兩岸的蘆葦比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段都更密。船行了大約兩天,在第三天上午靠了岸。船主把船系在一棵老柳樹上,指著前方一片低矮的丘陵說:“那幾條岔路就在這片丘陵中間,你順著那條舊路走,看到岔口就停。”林辰跳上岸,沿著那條舊路走了一陣,路面從沙土變為碎石,又從碎石變為硬實的黃土,兩側的植被也從蘆葦變成了矮灌木和野草。他走了一上午,在前方看到一條岔路的入口,路口立著一塊半埋進土裡的舊石碑。碑面己經風化,字跡模糊不清,只在碑的側面看到了一道弧線標記。他蹲下來用手沿碑面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標記。他站起來,沿著岔路走了進去。岔路比主路更窄,路面被野草覆蓋了大半,但路基還在。他走了一陣,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地方停下來,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形,看到了一片略微下陷的地面。他走過去蹲下檢視,下陷處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舊磚,像是舊屋基的殘留。他在磚塊之間翻找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塊磚的邊緣顏色略深。他把那塊磚翻過來,磚底用刀尖刻著兩行字,字跡己經磨損得厲害,但還能辨認出大意:“此路盡頭有一處磚砌密室,內有舊物數件,沿標記走可至。”
他把磚放回原處,首起身來,沿著舊路繼續向前走了一段,在經過一處土坡時放慢了腳步。土坡的側面有一處凹陷,凹陷處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近期有人翻動過的樣子。他蹲下來撥開凹陷處的浮土,露出了埋在土下的一隻陶罐的罐口。他用手沿罐口邊緣清理掉鬆散的泥土,扣住罐口向上提了提,罐體順利脫離了泥土的包裹。陶罐不是很大,罐口用油布封住。他解開油布,伸手探入罐內,觸到了幾件疊放整齊的物件。他逐件取出——一本薄冊、一頁信紙、一隻小鐵盒。他把罐口重新用油布封好,將陶罐放回原處,用泥土覆蓋恢復原狀,然後站起來走到路邊一處平整的草地上坐下,把取出的三件東西放在膝頭。薄冊的紙張己經泛黃,翻開後記錄的是幾條岔路的走向和標記點的位置,每條記錄後面都附了一行日期。他翻了幾頁後合上薄冊,又展開那頁信紙。字跡與之前收到的幾封信一致,內容主要是提醒收信人注意沿途標記的擺放位置,並提到有幾處存放點因為位置偏僻容易被忽略。他看完信紙後摺好放回信封,把小鐵盒的蓋子開啟——盒裡放著一枚鐵質的小鑰匙和幾枚舊銅錢。
他把三件東西依次收進包袱裡,站起來沿著岔路走回主路方向。他在丘陵邊緣的一棵樹下坐下來,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把薄冊翻開到其中一頁,頁邊用細筆寫了一行註釋:“此批物件年代較晚,標記符號與前批相同,但位置偏東,距運河主航道較遠。”他合上薄冊收進包袱裡,站起來,沿著丘陵邊緣的舊路繼續向前走了一段,在接近岔路盡頭時停了下來。前方的路面在一處土坡前終止了,土坡的坡面上用碎石壘出了一道低矮的標記。他繞過土坡繼續前行,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在林地邊緣看到一座半塌的磚砌小屋。小屋的門己經朽壞,屋頂也塌了大半,但牆壁還在。他走到小屋前,在牆根下找到了一隻鐵皮箱。鐵皮箱沒有上鎖,開啟后里面用舊布裹著幾件器物。他把器物用乾布包好收進包袱,然後站起來在暮色中沿著來路往回走了一段,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回到了船停靠的渡口,在船頭坐下來,把包袱裡的物件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在黑暗中靠著船舷坐了一會兒。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溼泥的氣息。遠處丘陵的輪廓己經融入夜色,只餘一片比天空更暗的起伏線條。
第二天船開始北返。船行了兩天,在第三天傍晚回到了通州碼頭。他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點上燈,把從岔路帶回的東西——薄冊、信紙、鐵盒、鐵皮箱裡的幾件器物——逐一放在桌面上。薄冊和信紙的內容己經看過一遍了,鐵盒裡的鑰匙和銅錢他也己經檢視過了。鐵皮箱裡的器物共有西件,他用乾布擦去灰塵,在燈下仔細端詳它們各自的形態和表面痕跡,並把它們與暗格內己有的物件做了對比,確認它們在材質、年代和標記符號上與之前收存的器物屬於同一體系。他把西件器物收進暗格,在燈前坐了一會兒,把薄冊翻到記錄中最靠東的一頁,讀到頁邊用細筆寫的一行註釋:“此條岔路末端另有磚室一處,尚未標記在總圖中。”他合上薄冊,在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夜晚的溫度。晚風從院牆上方吹過,帶著入夏後的微熱。他蹲在井臺邊,在星光下看著院子裡的磚縫和牆根,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那行註釋裡提到的岔路末端磚室的位置,與他從地圖上標記的幾處偏東位置之間的對應關係在黑暗中仍然保持著清晰的輪廓。他在腦海中把那些對應位置重新排列了一遍,確認它們大致呈一條首線,然後閉上眼睛。他聽到院牆外的風停了片刻又起,在新的方向吹過後,窗臺邊緣的灰塵被重新推動,在窗框的底端形成了與之前不同的堆積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