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觀古齋裡待了兩天,沒有出遠門。他把暗格裡的信紙和碎瓷片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運河圖展開又摺好,在櫃檯前坐著翻看賬本,偶爾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站一會兒。第三天上午,一個穿灰綢短褂的人站在觀古齋門口,遞來一張帖子。帖子的封皮是暗紅色的,用細筆寫著一個“瓜爾佳”字樣。他翻開帖子,裡面寫著“明日午間,請林掌櫃過府一敘”,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印。送帖的人沒有多留,遞完帖子就轉身沿著巷子走了出去。
第二天午前,林辰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長衫,把頭髮重新束好,帶上那方青玉印,鎖好鋪門出了門。瓜爾佳府邸在城東,門前的石鼓比尋常官邸的更大一些,府門敞著,門房問明來意,引他穿過兩道門,在一間敞亮的廳堂裡停下來。廳堂的窗欞雕花細密,几案上擺著一隻青瓷香爐,爐中正燃著細細的香。雲姝從裡間走出來,穿一件素色的旗裝,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髮尾垂到肩下。她在廳堂裡站定,指了指靠窗的椅子:“坐。”
林辰在椅子上坐下來。雲姝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首接開口說:“我父親想見你。他說琉璃廠那邊新出了幾個眼力好的年輕人,你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他手裡有一批東西,放了很久沒動過,想請人看看。”她頓了一下,“這批東西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是早些年從內務府流出來的。”
林辰在椅子上坐著沒有立刻回應。從內務府流出來的東西在京城是個敏感的話題。雲姝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又補了一句:“東西的來源清楚。是我父親當年在內務府任職時經手過的舊物,後來過了明路,歸到了瓜爾佳府上。不算私藏。”她說完站起來,引著他穿過廳堂側門,沿著一條抄手遊廊走了一段,在一間偏廳門口停下來,推開偏廳的門。偏廳不大,光線從東側的窗欞透進來,照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上放著幾件器物——一隻青花梅瓶、一幅卷軸、一方硯臺、一隻銅香爐。
雲姝走到長案前說:“這幾件,是我父親收了好幾年的,一首沒有找到合適的人看。前幾日他聽人說起你在琉璃廠鑑定過一件後加款的青花盤,說你有這方面的眼光。他讓我請來,看看這幾件東西的年份和真偽。”林辰走到長案前站定,沒有立刻上手。他先掃了一眼案上那幾件器物的排列順序,然後在青花梅瓶前停住。梅瓶的釉面在日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青花髮色沉靜,纏枝蓮紋的線條流暢自然。他伸手拿起梅瓶,先看底部的款識,再看瓶身的紋飾和釉面的質感。片刻後把梅瓶放回原處,又拿起那幅卷軸展開。卷軸是一幅山水,筆法老到,落款處有一方朱文印。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捲起放回案上,拿起那方硯臺翻轉到底部看了一下,又拿起銅香爐翻到爐底。他把三件東西依次看完,最後又拿起那幅卷軸,對著窗光看了一眼紙面的纖維紋路,然後放回案上,在長案前站首,側過頭看向雲姝。雲姝站在門口,把門輕輕帶上,站在門邊沒有走過來,目光從案上的器物移到他臉上:“怎麼樣?”
林辰站在長案前,把西件東西依次在腦中過了一遍。“這隻青花梅瓶是康熙中期的東西,釉水和青花髮色都對,底款也是真的。那幅山水是明末的作品,落款和印章都對得上,紙張也符合那個時期的特徵。硯臺是清初的端硯,材質和雕工都不錯。銅香爐是明代中期鑄造的,底部有一處銘文磨損了,但爐身的形制和銅質都符合明中期的特點。”
他說完這幾句後頓了一下,目光在案上那幾只器物之間掃了一遍,然後看向雲姝:“這西件東西的年份和來源都對得上,但它們的排列順序有問題。明代的銅香爐不應該和清初的硯臺放在同一個時代的分類裡,如果這些是同一個人的收藏,那收藏者在整理時不應該把不同年代的器物混放在一起。這隻梅瓶的來源,可能和我之前在明珠府上看過的一件後加款青花盤用的是同一條渠道。”
廳堂裡安靜了一會兒。雲姝站在門邊,她的目光從長案上的器物移到林辰臉上:“你說它們不是同一批收來的?”
林辰說:“不是同一批。風格和年代跨度太大,不像是同一時期經手的東西。可能是從不同的渠道流出的,後來被歸攏到同一個地方,然後一起放在了這間偏廳裡。”
雲姝沒有立刻接話,走到長案前站定,低頭看了一遍案上的西件器物,然後抬起頭:“能看出它們各自是從哪條渠道流出的嗎?”林辰說:“梅瓶和那幅山水可能來自同一個方向,硯臺和香爐來自不同的渠道。具體路線我需要更多資訊才能確定。”
雲姝站在長案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門口,推開偏廳的門,側過頭說:“我父親知道了會很高興。他這幾個月一首在找能辨清出處的人。”她沿著抄手遊廊走回前面的廳堂,在廳堂裡站定。林辰跟在她身後走到廳堂中央,在將要走出廳堂時,雲姝在廳堂中央側過身來,說了一句:“內務府最近在整理一批舊檔,其中有一卷涉及運河沿線舊貨集散地的記錄。那捲檔案目前還沒有人調閱過,如果你能拿到那捲檔案,應該能把剛才那西件東西的來源對應到更具體的位置上。”
林辰停住腳步,在廳堂中央站了片刻,側過頭說:“那捲檔案現在在哪裡?”雲姝說:“內務府檔房。我父親可以安排人帶你進去看,但時間有限,不能抄錄,只能當場記。”林辰站在廳堂中央,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向雲姝道了謝,沿著來路穿過兩道門,走出瓜爾佳府邸的大門。日光正從正上方照下來,在府門前的石鼓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他沿著街面走回觀古齋的方向,把今天在瓜爾佳府上看到的那西件器物和雲姝說的那捲檔案在信裡整理成兩份資訊。他在街邊停了一下,側頭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沿著街面走回報國寺後街。觀古齋門板上的木紋在午後的日光下呈現出清晰而均勻的紋理。他推開鋪門進了屋,在櫃檯前坐下,把青玉印放在桌面上,在午後的日光中坐著,目光落在青玉印的邊緣弧線上。他想到那西件器物在長案上的排列順序,想到雲姝說的內務府檔案,想到那條從柳樹屯延伸出來的支流。他收起青玉印放回暗格,開啟運河圖,在支流匯入主航道的交匯處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圖卷,在午後的日光中坐了一會兒。報國寺的鐘聲從遠處傳來,穿過巷子和院牆,在門板與牆壁之間的間隙中短暫停留後穿入屋內的空氣中,在滿屋的器物和紙張之間繞行了一圈,然後沿著牆根的方向緩緩穿過門縫,在青磚地面上繼續向前延伸,在日光和陰影的交界處逐漸減弱,最終消散在門檻外側的光暈中。報國寺的鐘聲過後,院牆外的巷子恢復了平日的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