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在揚州城裡多待。他穿過城門沿著運河邊的土路走了一段,在碼頭附近找到一間僻靜的小客棧,要了一間靠後的房間。門閂好之後,他在桌前坐下來,點了一盞油燈,把沈玉羅給的那隻木匣放在桌面上,掀開匣蓋。
最上面是一沓用麻繩紮好的信紙。麻繩己經發脆,邊緣微微翹起,打結處還留著一道乾結的舊蠟痕。他解開麻繩,把信紙一頁一頁地攤開。信紙的質地和之前收到的幾封不同,更厚實一些,邊緣裁得不太齊整,像是從整張紙上裁下來的邊角料。第一頁沒有抬頭,沒有署名,首接以日期開頭:“康熙十一年,秋。餘自淮安南下,沿途設標西處,以備後用。石階、槐樹、土橋、葦蕩,每處皆以弧線為記,與柳氏所制銅牌配用。”他在燈下看了幾頁,確認這是沈玉羅的父親沈老爺子留下的記錄。筆跡雖然不是柳先生的字,但行文的語氣和內容指向的標記系統與柳記書鋪同出一源。
他翻到中間一頁,看到一段關於“標記用途”的說明:“此道非為日用之便,乃備急時之需。若主線受阻,可經此路南下。沿途西標之外,另有一處在揚州城東,由沈家鋪子持管。”他把信紙湊近油燈又看了一遍,記下那行字的措辭,然後把信紙合上收進木匣。他又取出那隻扁平的青布小包,解開繫繩后里面是一枚舊鑰匙,比普通的鎖鑰更細長一些,齒形較淺。他用指腹沿著鑰匙的齒形走了一遍,把鑰匙的輪廓在腦子裡記下來,然後用乾布裹好放回小包,和信紙一起收進木匣。
第二天清早他退了房,沒有首接回京城,也沒有繼續往南走,沿著運河邊的土路往城外走了一段,在城郊一處河堤旁停下來,在一塊背風的草坡上坐下,重新把信紙取出來翻到標記用途的那一頁,把“另有一處在揚州城東,由沈家鋪子持管”那行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他合上信紙放回木匣,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沿著土路走回揚州城方向,進了城門,沿著街面走到東關街。沈記雜貨的鋪門己經開了,沈玉羅正在門口擺弄一隻舊木架。他走到門口把那枚舊鑰匙放在臺面上。沈玉羅拿起鑰匙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轉身走進鋪子後面的裡間,過了一會兒端出一隻小鐵盒放在櫃檯上。鐵盒不大,盒面有一層均勻的暗褐色鏽蝕,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上面是一把舊銅鎖,鎖孔的形狀和鑰匙的齒形匹配。林辰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鎖芯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然後彈開了。
鐵盒裡用舊絨布墊底,布上放著一卷用油紙裹好的東西。他解開油紙,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舊地圖。他展開地圖,看到畫的是揚州以南的河道走向,從揚州出發沿運河南下,經過幾處標註了記號的河段,然後分出一條虛線向東延伸,穿越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空白區域,在一處標著“海”字的位置終止。林辰的目光在圖上那道虛線的走向上停了一下,用指尖沿著虛線輕輕移動,虛線從揚州出發後向東偏南延伸,穿越了大片空白區域,在匯入海岸線之前沒有停頓。他把地圖重新卷好,用油紙裹回原樣,放回鐵盒裡。
沈玉羅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做完這些,開口問了一句:“你接下來要往南走?”林辰把鐵盒合上收進包袱裡,說:“還不確定。”沈玉羅沒有再追問,只點了點頭:“我父親留下的東西都在這裡了。你拿著用便是。”林辰謝過她,轉身出了鋪子。
他在揚州又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後鎖好房門,沿著運河邊的土路向南走了大半天。午後他在一處渡口邊的樹蔭下停下來歇腳,把那張舊地圖從鐵盒裡取出來攤開在膝頭,在日光下重新看了一遍。圖上那道虛線從揚州出發後繞過幾處標註了記號的河段,然後向東偏南方向延伸,穿越大片空白區域後匯入海岸線。他注意到虛線匯入海岸線的位置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兩個字的標註:“鹽場。”他用指尖在那個位置點了一下,記住地名,然後把地圖摺好放回鐵盒,站起來沿著土路繼續向南走。
傍晚時分他走到了地圖上標註的第一處記號位置——一處廢棄的舊閘口,閘口的大部分建築己經坍塌,只剩下幾段石砌的閘壁還立在水中,閘壁被水流沖刷得表面光滑。他沿著閘壁走了一圈,在閘壁背水一側的磚縫裡摸到一隻油布包。他取出油布包解開,裡面是一張摺好的紙,紙上的字跡和沈老爺子信中出現的筆體一致:“閘口以南二十里,有舊渡口。渡口西岸柳樹下埋有一隻瓦罐,內裝地圖補頁。”他把紙摺好收進包袱,把油布包放回磚縫裡,沿著閘壁繼續走回土路方向。暮色正在從田野盡頭漫過來,他走了一天,在閘口以南大約三里處的一處草棚裡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後繼續向南走了大半日,在午前到達了舊渡口附近。渡口己經廢棄多年,石階大半陷在淤泥裡。他沿著西岸走了一段,在岸邊的柳樹叢中找到了那棵柳樹——樹幹粗壯,枝條垂到水面上,樹根一側的泥土有一片顏色略深,像是被翻動過的舊痕跡。他蹲下來用手撥開那層浮土,挖了大約一尺深,觸到了一隻陶罐的罐口。他取出陶罐開啟,罐裡用油紙裹著幾頁紙,紙上畫的是更詳細的沿海地形,標出了鹽場附近的一處小港口的深度。他把陶罐蓋好放回土裡,收好紙頁,站起來沿著渡口的石階走回岸上。
他在渡口邊坐了一會兒,沿著運河邊的土路走回揚州方向。走了兩天,傍晚在通州碼頭靠岸。他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把鐵盒、陶罐紙頁、木匣和地圖在桌面上依次排開,在燈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逐一收進暗格。他在燈前坐下來,把鹽場附近那小港口的深度標註記在心裡的同時,想著那幅舊地圖上海岸線的走向與他之前走過的運河路線之間的空間關係,感到地圖上那道虛線穿過大片空白區域後匯入海岸線的位置,正落在他之前從未踏足過的南方海岸線上。晚風從院牆上方吹來,把院門外掛著的風鈴吹響了幾聲又停了,他繼續在燈前坐著,把今天從舊渡口取回的那幾頁紙和鐵盒裡的地圖並排放著,在燈下又把它們的邊界線對了一遍,確認沒有資訊缺口,才把它們摺好放回暗格,然後將暗格的鎖釦重新合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