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觀古齋裡歇了一天，把暗格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沿海地形圖、鹽道賬冊、碼頭流水賬、兩把銅鑰匙、鐵片、銅牌，按照類別和來源地排列好，又檢查了一遍石匣裡的信紙，確認它們都還在原處，然後關上暗格的門。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醒了，背上包袱鎖好鋪門，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碼頭。船沿著運河主航道向南行了兩天，在淮安城外下了船，他沒有進城，沿著城牆外的土路轉向東邊，穿過鹽鹼地，沿著舊堤向南走了一段，在乾溝交匯處轉向東南方向，順著那道舊路痕跡的走向繼續往前走。沿途的地形他己經很熟悉了，鹽鹼地逐漸過渡為沙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舊路痕跡在沙土中時隱時現。他在午後的日光中走了一陣，在太陽偏西的時候到了那間石室所在的土坡前，沿著土坡走了一圈，側身擠進那道窄縫進入了石室內部。
石室的光線和上次一樣暗淡，只有入口縫隙透進來的一道窄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微微發亮。他沿著牆壁走了一圈，目光從每一塊石頭的表面掃過去，在靠近東牆的角落停下來。靠牆角的地面上有一塊石頭的顏色比周圍的略深一些，石面平整，邊緣處有一道弧線刻痕，和暗格裡的標記一致。他在那塊石前蹲下來，用手掌貼著石面摸了一遍，沿著弧線刻痕的邊緣探入縫隙，石面沒有鬆動。他用刀尖沿著弧線刻痕的邊緣切入，順著線條的走向輕輕走了一圈，刀尖在弧線末端的某處卡住，像是碰到了什麼東西。他用刀尖抵住卡住的位置左右試探了幾下，石面下方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某個卡扣脫開了。他用手掌壓住石面向下按了一下，石面微微下沉，然後向內滑動了一段，露出一個不大的暗龕。
暗龕不深，伸手進去就能觸到底部。底部放著一隻細長的木匣，匣面沒有上漆，邊緣磨損得圓潤，像是被人反覆取放過的。他取出木匣，在暗龕前的空地上坐下，把匣蓋掀開——裡面放著一卷紙和一隻布袋。他先取出那捲紙展開，是一幅手繪的路線圖，畫的是從石室向南延伸的一段海岸線地形，標註了幾處位置的名稱和方向，其中一處用弧線標記圈出，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此處原有小型碼頭一座，己廢棄多年。”他又拿起那隻布袋解開袋口，裡面裝著幾枚舊銅錢和一小塊疊好的油布，銅錢的年號不一，邊緣都有磨損，像是被人長期隨身攜帶過的。他把東西放回木匣裡，合上匣蓋，站起來，在暗龕前又站了一會兒，沿著牆壁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暗龕，然後側身擠出那道縫隙，站在土坡外面。暮色正在從田野盡頭漫過來，他沿著舊路痕跡走回乾溝交匯處，在夜色中沿著土路走回淮安方向。
他沒有在淮安多停留，在碼頭邊找到一艘北返的船上了船，在艙尾坐下來。船沿著運河向北行駛，他靠著船舷坐著，把那幅路線圖從懷裡取出來在暮色中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包袱裡。兩天後船靠了通州碼頭，他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點上燈，把木匣裡的路線圖和布袋在桌面上攤開，與沿海地形圖並排放在一起。兩幅圖在海岸線的走向和標註位置基本一致，像是同一張圖的不同版本。他把路線圖收進暗格，關上門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從院牆上方吹來，帶著乾枯的草葉和塵土的氣息，他蹲在井臺邊，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那道路線圖上的弧線標記圈出的位置，還在海岸線的更南端，與暗格裡的標記一致。他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著，讓那道弧線標記在意識中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繼續向南移動，在那些舊道和碼頭的位置之間緩慢地穿過，然後在標記處的位置上停下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均勻地呼吸著，窗外風聲正在逐漸變弱，把窗臺上的灰塵帶離原位，沿著窗框的縫隙向室內蔓延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住了。他在那片停住的寂靜中繼續躺著，沒有睡著，也沒有翻身，只是躺著，聽著風聲在院牆上方逐漸減弱，然後徹底靜下來。過了一陣，風聲重新從遠處開始蓄積，沿著院牆和屋頂的間隙再次湧來，把窗框的縫隙重新填滿。他聽著那道風聲重新湧入的節奏和力度，比前一輪略弱一些，帶著更乾燥的寒意，像是秋天正在從地面以下滲透上來，把深夜的溫度又壓低了一截。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均勻地呼吸著，在窗紙重新發出微響之前，讓自己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亮後他推開窗戶，晨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屋內的陰影推到了牆角。他到後院打了水洗漱完，在井臺邊蹲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路線圖和沿海地形圖重新取出來並排攤開在桌面上，從兩幅圖的邊緣開始比對。兩幅圖在紙張的邊緣和標註的字跡上完全一致，弧線標記的位置也重合。他把路線圖收進暗格，在櫃檯前坐下來，翻開賬本，把最近的開支重新核對了一遍。午後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暖白，他把賬本合上放回博古架，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在午後的日光中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翻開那本鹽道賬冊，對照著路線圖上的位置標註，把沿途的幾處地名從賬冊裡摘出來，在紙上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擱下筆，把紙摺好放進暗格，與路線圖放在一起。他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站在門檻邊，巷子裡空無一人，報國寺的鐘聲正在遠處敲響。他在門檻邊站了片刻，然後退回屋裡，把門板合攏，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中坐下來，把暗格裡的那幅路線圖取出來，在桌面上展開，在日光的斜照下沿著那道弧線標記的走向用指尖走了一遍，然後在標記的位置上停住，把指尖按在紙面上那片被標記圈出的區域上，感受了紙面在日光照耀下的溫度，然後合上圖卷，放回暗格，關上暗格的門，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安靜地坐著。秋天的風從院牆上方吹過，在屋簷和牆角的間隙中穿行，把他坐在桌前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輪廓，沿著牆根向門口的方向延伸，在門框的邊緣處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