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把幹河道捂得極嚴，連風聲都像被河床裡的石頭吸住了。林辰靠坐在一顆半埋進灰裡的河石後，刀橫在膝上，耳邊只有紅月亮極輕的呼吸和米哈伊時斷時續的咳嗽。那咳嗽壓得極低，像從地底傳來的悶響。林辰沒讓他再撐。他把兩個傷重的俘虜趕到河道拐彎處，綁在一截枯死的胡楊根上。剩下三個能動的，被他用繩子串成一串，讓他們背靠背坐在井臺下。他朝紅月亮使了個眼色。紅月亮走到井臺邊，把三人的腳用草繩輕輕絆住，又往他們嘴裡各塞了團草。她做這事時手極穩，像在捆綁受驚的羊，不讓他們出聲，也不讓他們亂蹬。米哈伊把短刀插在井臺東邊的沙地裡，自己靠著井圈坐下。他說：“我在這兒。有東西來，先過我這。”林辰沒說話，只點了下頭。他知道米哈伊現在憋著一股極重的火。斷笛、井毒、阿媽被逼走。這些事像一根根草繩，把他從頭到腳纏緊了。
他們選了個極靜的方位。井臺地處幹河道南沿的淺凹裡，三面有矮土坎，像一處半陷進地下的老院子。林辰沿著土坎走了一圈，叫紅月亮把西邊最陡的一段也看住。紅月亮說：“南面和東面最寬，他們要來，應該從這兩個方向。西面太陡，馬下不來。”林辰說：“就怕他們不騎馬，只放火把。夜裡從東面把火把一推，煙就順著河道往裡灌。”米哈伊聽了，把地上幾塊碎石往東邊踢了踢。林辰會意，叫紅月亮一起，把能搬的石頭沿著東口堆成半人高的一排。沒抹泥，只把大石壓在草灰上。這樣的石堆，擋不住人，但能攪亂馬步，也能遮住從東邊平射來的箭。做完這些，天己經隱約有了一點灰意。林辰貼著井臺坐下，擰開水囊，只沾了沾唇。水極涼，帶著點極淡的甜。他把水囊遞給米哈伊。米哈伊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沒喝，只把水囊塞回林辰手裡。他說：“這水得留給牧人。等天亮，他們來井邊，得有水。”林辰看了他一眼。這個舉動很細。他忽然想起宋知遠說過，米哈伊是赤狼部的孩子，卻在羅剎營地長大。可這少年守著一口井，卻知道先讓牧人喝。林辰沒再問什麼，只把水囊系回腰間。
又過了小半刻，東邊極遠處忽然亮起一點火。那火極小，像有人擦亮了一根草，又立刻滅了。米哈伊和紅月亮同時抬頭。林辰握緊刀。那點火再沒亮，可過了一會兒，從北邊極遠的地方，又亮了一下。宋知遠還沒回來。林辰心想，不是援兵，是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在指路。他低聲道：“他們分散了。用火點互相遞信。”紅月亮說：“我們沒火。他們摸不準我們在不在。”林辰說：“別出聲。”三人又伏進井臺旁的黑影裡。林辰閉上眼，把呼吸放得極慢。夜極靜，連草根被風吹斷的聲音都格外清楚。他聽出東口石堆後有極輕的步子。不是馬，是人。光著腳或軟底靴踩在灰上的聲音，像蛇從乾草上滑過。紅月亮也聽見了。她慢慢把弓抬起，搭箭，卻不拉。林辰朝米哈伊看去。米哈伊己經站起來了。他矮身走到東口，伏在石堆下，耳朵貼地。過了幾息，他朝紅月亮伸出兩根手指。紅月亮點頭，箭尖稍偏。林辰也摸到石堆另一側。三人像三塊嵌在黑暗裡的石頭。
那腳步聲在石堆外停了。緊接著，一顆極小的石子被扔了進來，打在井臺上，彈了一下。是探路的。林辰沒動。過了片刻，又一顆石子。他仍沒動。又過了極長的一會兒，東邊那點火又亮了一下，更近了。林辰心裡一緊，知道他們要試水了。果然，一個黑影從石堆西側露了頭。他手裡沒拿刀，只擎著一小截燃著的草繩，像要往裡扔。就在他手臂揮起的一瞬，紅月亮的箭到了。一箭從他肩頭穿過去，草繩落在地上，火星彈了幾下。黑影悶哼一聲，向後栽倒。林辰沒動。他看見那草繩在地上燒了幾息，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引燃，“嗤”地一聲，冒起一團藍煙。林辰臉色一變，喊：“閉氣！退！”三人同時往後撤。藍煙順風捲進凹地，在石堆和井臺之間鋪成一團。若不是他們撤得快，單吸進去就夠嗆。林辰拉著紅月亮和米哈伊退到西邊陡坡下，用溼布捂住口鼻。那藍煙漸漸散了。林辰心裡暗罵：這夥人竟把藥煙捆在草繩裡。若不是紅月亮先射中，扔進來就晚了。他正想說話，米哈伊忽然說：“這煙不是要我們死。是測風向。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了。”紅月亮說：“那宋知遠呢？他出得去嗎？”林辰看著洞口，藍煙己薄得看不出。他說：“他走的是南邊。沒撞上。”說完，他不再守。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己經來了。不是斥候，是那隊等天亮的人。他們把西井當成了最後一塊石頭，要趕在牧人來之前，把這裡也圈起來。林辰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沒進灰裡半寸。他說：“點一支火。”紅月亮和米哈伊都看他。林辰道：“他不怕我們點。他怕我們把人召來。既然藏不住，就把人召來。來的人越多，他們越不敢當眾下毒。”米哈伊先動了，從懷裡摸出半截火折，吹著。火光極弱，卻像把這口井從黑裡託了起來。林辰接過火折，舉過頭頂，朝南邊極有力地晃了三下。那點火星在夜風裡，像一顆極燙的星子。過了很長一會兒，南邊灰甸深處，也亮起一點火。有人應了。林辰不知道回應的是宋知遠，還是河西的牧人。可總歸，這夜不再只是他們三個人守了。火在風裡顫著，像井裡的水，隨時會流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