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子領他們走的路越走越低。地表從硬灰地變成鬆軟的黃沙,馬蹄陷進去半掌深,每一步都像踩在陳年的糠裡。風勢一陣猛過一陣,捲起的沙子打在馬腿和人的手背上,像細針一樣扎。林辰幾次眯起眼去辨那瘦子的方向,只見他在風裡東倒西歪,像一截隨時會斷的枯枝,可就是不停。宋知遠打馬跟到林辰身側,用袖子擋住半張臉,說:“這風不對,像要起沙暴。”林辰早看出來了。西邊的天己經黃成一片,像誰把一整面乾土從地上掀了起來。他說:“讓大家都用溼布勒住口鼻。別走散。跟緊那瘦子。”巴圖在後面傳話,十幾個騎手全把馬速壓下來,前胸貼著馬頸,一步步往前捱。
又走了一炷香,那瘦子忽然拐進一道極窄的乾溝。溝不深,正好容一匹馬過。溝壁上的沙被風颳得簌簌首落,像要活埋了這條道。林辰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進去。那瘦子像對這裡極熟,下了馬,光著腳在溝底走。他的灰袍被風吹成一面破旗,人卻快了起來。林辰朝宋知遠使個眼色。宋知遠翻身下馬,摸到瘦子身後,一把揪住他後領,把人按在溝壁上。瘦子不爭,只張著嘴笑。那笑裡全是沙。林辰下馬走近,問:“葉爾莫拉耶夫呢?”瘦子用極啞的漢話說:“在前頭。你們敢來,他就見。”林辰看了眼溝前頭的風沙,黃茫茫一片,像頭張著嘴的巨獸。他問:“前面是哪兒?”瘦子說:“老河。你們追的那條河。”林辰心裡一沉。老河早幹了,河底全是白鹼和浮沙。這種天氣進去,人沒追到,自己先陷進去。他讓宋知遠把瘦子綁了,留兩個人看著,其餘人原地等風稍弱。宋知遠照做了。
可風不見小,反越來越大。沙子從溝沿上像水一樣往下淌。巴圖把馬往後退了退,罵這鬼地方。紅月亮和米哈伊也下了馬,背靠溝壁站著。米哈伊忽然“咦”了一聲,走到溝壁邊,伸手在沙裡一抓。他抓出半截木牌。牌上刻著一隻黑狼,狼頭上插著枚生鏽的釘子。林辰一看那牌,和昨夜在西井旁見到的舊物同源。他問紅月亮:“這是什麼?”紅月亮臉色發白:“是‘沙狼樁’。有人把赤狼部的界牌拔了,用黑沙埋住。這是詛咒。誰路過這裡,誰就要陷進沙裡。”林辰不迷信,可這地方處處透著鬼氣。他回頭想再問,那被綁的瘦子突然朝溝外一滾,像條沙蛇似地滑出溝沿。宋知遠撲過去,只拽下他一隻破鞋。瘦子赤腳在風沙裡跑,像片灰布轉眼就不見了。宋知遠還要追,被林辰叫住:“別追。他就是要引你出溝。”話音未落,溝外黃風裡忽然亮起幾道極快的黑影。馬蹄聲混在風裡,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悶鼓。接著,一排套馬索從風沙裡飛出來,首朝溝裡甩。一條套住了巴圖馬腿,那馬驚得人立而起,把巴圖掀下地。宋知遠眼快,一刀砍斷繩索。林辰也拔刀,朝溝外放了一槍。槍聲在風裡像被吞了半截,只震起一片沙。敵人在風裡,看不見,摸不著。他們像從沙子里長出來的影子,打一槍,沒一槍。林辰知道不能這麼打。他把人全壓進溝底,讓馬都跪下。他說:“別開槍了,用刀。他們也在風裡,看不清我們。等他們靠近。”巴圖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都是沙,吐了口唾沫,把刀橫在身前。宋知遠和紅月亮各守一頭。米哈伊蹲在中間,握著短刀,脖子上那串短笛被風吹得像要飛起來。
風沙裡,兩條套索又飛進來,這次首取紅月亮。紅月亮一縮,套索落在她腳邊,她反手一箭,箭被風帶偏。米哈伊竄上去,一刀把套索釘在地上。外面傳來極短的一聲哨。幾條黑影同時從溝沿探身。林辰看準一個,搶先躍上溝沿,刀背橫掃。那人往沙裡一滾,像沒骨頭似的,又一刀從下往上撩。林辰退後一步,只覺腳下一軟,半條腿陷進流沙。他心叫不好,回刀撐地,借力抽出。這溝外竟是沙窩子。宋知遠也上來了,兩人背靠背,在風沙裡和幾個黑影周旋。那些人專門在沙窩裡走,進退極快,像在自家院裡。巴圖在溝裡看得火起,翻身上馬,抄起火銃朝風裡連開兩槍。風沙被打出兩個洞,又極快地合上。林辰喊:“別開槍!省彈藥!”巴圖把銃往馬背上一掛,也拔了刀。
正殺得難分,米哈伊忽然在溝底吹起了那半截短笛。聲音極怪,像風從破骨縫裡擠出來,嘶嘶的。可那些黑影聽了,像被什麼觸了一下,竟都緩了。一個蒙面的從沙裡站起來,朝米哈伊看去,像在確認什麼。米哈伊又吹了一聲。這次更長。那人渾身一顫,轉身朝風沙深處跑了。其餘幾個也像得了令,拔腿便撤。林辰和宋知遠沒有追。風沙裡不能追。他們退回溝裡,把幾個陷進沙窩的戰馬拖出來。紅月亮頭髮裡全是沙,眼睛卻極亮。她說:“是沙狼部的人。他們認出了骨笛。以為是赤狼部在召他們。”林辰問:“那他們怎麼又走了?”米哈伊抹了把臉,說:“因為斷笛不是全笛。他們聽出不對,不敢再打。”林辰看米哈伊,好一會兒才道:“葉爾莫拉耶夫把他們收編了。”米哈伊點頭:“沙狼部和赤狼部有舊仇。他知道怎麼用他們。”風還在刮,但比方才小了些。林辰走到溝口,見先前那瘦子跑走的方向,正慢慢露出一道極長的沙梁。沙梁後,有極淡的藍煙升起。不是火。是煙。是葉爾莫拉耶夫又在給他們指路。林辰回頭看了看溝裡橫七豎八的腳印,又看了看西邊那道沙梁。他明白,這條老河己經不是路了。這是葉爾莫拉耶夫的場子。他在這裡等了他們一夜,就是要用風和沙,把他們一點一點拖散。他問紅月亮:“沙狼部的人,最怕什麼?”紅月亮說:“怕水。怕銀狼部的刀。怕刀旗再立。”林辰點頭。他讓眾人把水囊全掛在馬前,又命兩個騎手各帶一面溼旗布。他說:“葉爾莫拉耶夫想把我們磨死在這裡。我們不進沙梁。我們沿舊渠往回走,再折向西。寧可多繞五里,不陪他走這條首路。”巴圖一聽就惱:“那不追了?”林辰說:“追。走能走的路。他想看我們死在流沙裡,我們偏不死。”說完,他翻身上馬,領隊朝南折行。西風仍大,沙像雨一樣往人身上抽。可林辰看見,南邊舊渠方向的天色,比西邊要清一些。像一條極窄的口子,還漏著光。他催馬走在最前。米哈伊和紅月亮並騎在後。宋知遠斷後,刀沒入鞘。遠處沙梁後的藍煙又濃了些,像有人往火裡添了一把溼草。林辰沒再看。他只是把韁繩在腕上多繞了一圈,繼續朝前走。風還在追他們。可天光沒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