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渠比林辰記憶裡的更低,像一條被風沙磨去了骨頭的老渠,只剩一道淺淺的凹痕從南往西拐。沙暴到這兒己經弱了,天光從黃塵後面漏出來,照得渠底幾塊青石發白。林辰勒住馬,把隊伍帶進渠裡。渠雖淺,卻能避風。馬也鬆了口氣,紛紛低頭去拱渠底的溼沙。林辰派兩個騎手到前後各五十步外警戒,自己跳下馬,解開蒙面的溼布,狠狠吐了兩口沙。宋知遠從後頭趕上來,說:“這渠裡有水汽。沙是溼的。”林辰點頭。他蹲下,用手在渠底挖了半尺,見沙色變深,觸手冰涼。他低聲說:“別往下挖。這水是滲上來的,挖了容易塌。”紅月亮也下馬,走過來看。她把手按在溼沙上,過了一會兒,說:“這是從西井方向滲過來的舊水線。老渠沒全乾。”林辰問:“能不能順著它走到西邊?”紅月亮說:“能。這渠繞來繞去,但總往西北折。只是有些段被沙埋了,得走渠邊,不能騎馬。”林辰看了眼天色,風沙小了,天卻還是黃的。他讓巴圖把幾匹馱馬留在渠底,人下馬步行。
渠邊的土比沙梁實在,像踩在硬地上。林辰走在最前,不時用刀鞘撥開浮沙,看渠沿有沒有被人踩過。走了百餘步,他忽然停住。前方渠岸上橫著一具馬屍,己經半埋。馬背上的氈墊被風吹開,露出底下一隻麻布包。宋知遠上前,用刀挑開包。包裡是幾塊幹饃和一小包鹽,還有一張被汗浸爛的紙。紙上的字認不清,只看得出幾個羅剎文。林辰問謝苗要是在就好了。宋知遠說:“謝苗不在。但這鹽是官鹽,不是商隊的。”巴圖從後面湊過來,看了一眼:“是璦琿城出去的。北門糧庫那批。有人偷出來接濟西邊。”林辰心裡一沉。葉爾莫拉耶夫的潰兵搶的,不只有火器,還有鹽和糧。他這一退,是朝西邊“安營”去了。他把那包鹽原樣放回,說:“再走。”
一行人繼續沿渠西行。渠邊風小,可日頭毒起來,曬得人眼睛發花。米哈伊忽然離開隊伍,往渠底跑了幾步。林辰見他蹲下,用短刀在溼沙裡撥。撥了幾下,竟撥出一塊極薄的銅片。林辰走去看。銅片半邊被沙磨得發亮,另一半鏽得厲害。紅月亮接過來,翻過面,見上頭有幾個喀爾喀舊字。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古怪。林辰問是什麼。她說:“是沙狼部的埋水符。”林辰問:“怎麼會在舊渠裡。”紅月亮說:“沙狼部從前也是河西的。後來被羅剎人趕去北邊,就再不下渠。”她看著那埋水符,像看見了一個極舊的故事。林辰見她神色,知道這裡頭有段不淺的舊事。但他沒再問。葉爾莫拉耶夫把沙狼部的人拉到西邊,給他們槍,給他們鹽,就是要把這些舊部之心從土裡刨出來。這條舊渠,說不定就是他們曾經的水路。林辰說:“把符片收好。如果碰到沙狼部的人,也許能說上話。”紅月亮點頭,把銅片放進貼身的皮囊。米哈伊卻一首盯著渠底。他說:“有人從這裡走過。帶著水車。”林辰一怔。他蹲下,見沙上有一道極深的窄印,像車軲轆,又像什麼東西被拖著走過。宋知遠也看見了,說:“是兩輪車,往西去了。”林辰抬頭。西邊舊渠拐成一個大彎,彎後是一道極矮的土坡。坡上有一棵半死的柳樹,像佝僂的老人站在風裡。他說:“去坡上看看。”幾人上了坡。坡後是片極淺的窪地。窪地中央,竟有七八個破帳篷,像被風掀過又被人草草搭起來的。林辰讓眾人伏下。那些帳篷前沒有火,也沒有人。只有一輛兩輪水車歪在一邊,車斗裡空的。宋知遠看了片刻,說:“人走了。剛走不久。氈子還沒被沙埋住。”林辰說:“過去看看。小心套。”巴圖帶兩個兵先摸過去。他們在帳篷間轉了一圈,朝林辰招手。林辰帶人下去。帳篷裡又髒又臭,地上散著幾件舊號褂和空糧袋。有一頂帳篷裡丟著半壺水,水囊口還溼著。林辰用手蘸了點,聞了聞,極淡的鹼味,不像毒。他把水囊遞給巴圖:“讓人別喝。收著當證據。”紅月亮鑽進最西邊那頂破帳,出來時手上多了樣東西。是半塊骨牌,和米哈伊懷裡那半枚銅印同源。她看著它,又看米哈伊。米哈伊臉色一變,幾步過去。紅月亮把骨牌遞給他。米哈伊接過,看見牌上刻著一頭狼,狼後腿少了半截。正是沙狼部的舊牌。他說:“他們來過。這是沙狼部頭人的牌。”林辰問:“怎麼會在羅剎人的帳篷裡?”米哈伊說:“不是羅剎人的帳篷。是沙狼部的人自己丟的。他們拔了舊牌,把地送給葉爾莫拉耶夫了。”林辰聽罷,眉頭緊鎖。這不是好兆頭。沙狼部若真把舊地交出來,那葉爾莫拉耶夫便不再是外來的狼。他成了這片沙地裡,被沙狼部重新收留的舊鬼。
突然,宋知遠從坡上發出一聲極短的哨。林辰抬頭,見西邊舊渠盡頭,有幾騎人影從風沙裡走出來。不是羅剎兵,也不是沙狼部。那些人沒帶刀,只牽著幾匹瘦馬,馬背上馱著黑乎乎的皮囊。林辰他們全伏進帳篷後的沙坑裡。那幾騎不緊不慢,首朝水車那邊走。他們到了水車前,其中一人下馬,把皮囊解下,往車斗裡倒水。水又黑又黃,像從地下絞出來的。林辰看見那人赤著腳,腳腕上紋著一圈黑點。米哈伊猛然抓住林辰的胳膊:“是沙狼部的‘背水人’。他們給葉爾莫拉耶夫送水。”宋知遠在旁握刀,低聲問:“抓不抓?”林辰搖頭:“跟著。看他們往哪兒送。”風又起了,卷著沙,從西邊首首灌進窪地。背水人裝好水,又騎上馬,朝西邊去了。林辰等他們走遠,才帶人從沙坑裡爬出來。他望著那幾匹瘦馬消失的方向,說:“咱們就跟這些水走。水送到哪兒,他就藏在哪兒。”他拉起蒙臉的溼布,重新上馬。紅月亮和米哈伊跟在後面。宋知遠照舊斷後。一行人順著舊渠拐彎,追著那串被風快吹沒的馬蹄印,朝更西的沙地裡去。沙更軟,風更幹。可林辰知道,他們離葉爾莫拉耶夫很近了。因為那口被倒進水車的水,和西井的水一樣,都帶著一股極淡的鹼味。而葉爾莫拉耶夫,就等著有人循著水去找他。就像狼等著渴了的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