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404章 鹽灘(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背水人的馬蹄印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灰線,被風沙不停抹去,又不停露出來。林辰他們追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沙地漸漸變硬,地表從深黃轉成灰白。風裡有股極淡的苦味,像陳年鹹水被太陽蒸乾了,凝在地上,又被馬蹄碾碎。林辰讓眾人放慢速度。他認出了這種地。鹽灘。薩布素在議事廳裡說過的,西邊那三樣東西里最難走的一樣。

鹽灘的邊沿看不出,像一片連到天邊的灰白石頭地,零零散散地露著幾墩枯草和幾根半倒的木樁。林辰蹲下,抓了一把土。土不軟,是溼的,像含了滷水的硬殼,一捏就成片。風從上面過,不起沙。他說:“馬不能再往前走。馱馬留在這裡,人下來。”宋知遠打馬到前面轉了轉,回來道:“鹽灘上有車轍。是那幫人。他們往西邊去了,路不難走,但馬蹄印很淺,像是裹了布。”林辰點頭。他讓巴圖帶兩個騎手留下看馬,又囑咐別點菸,別讓馬啃地上的鹹草。紅月亮和米哈伊下了馬,都用布把靴子勒緊。宋知遠把火銃用油布裹了,背在身後。林辰把刀在腰後插穩,帶頭進了鹽灘。

這地方走起來比看起來更怪。地面極平,卻硬得打腳,像走在鋪滿碎陶的土地上。走一段,腳下會突然“嘎”一聲脆響,像踩碎了什麼極薄的東西。林辰低頭看,是鹽殼。殼子下頭黑黢黢的,蓄著一層稠水。紅月亮說那是滷水,牲口若舔了,能醉。林辰讓大家走的時候儘量踩有白霜的高處,別貼水走。一行人排成小隊,踩著前人留下的腳印,慢慢朝前跟。宋知遠眼尖,走不多時便從一塊鹽殼邊捻起幾根極細的灰線,是繩子磨下來的碎絮。他說:“那幫人是拖水車進來的。前面有車轍。”林辰心一緊。拖車進來,說明接水的地方不遠了。他壓低身子,做了個手勢。幾人全矮下去。

又走一截,前面出現一排極舊的土埂。土埂上搭著幾片發黑的棚頂,像從沙裡冒出來的幾頂爛帽子。棚子沒有牆,只幾根木柱頂著,旁邊堆著許多碎陶罐和鹽包。林辰數了數,有七八個棚,中間那頂最大,棚下支著一口極大的淺鍋。鍋是鐵製的,鍋底發白,像被滷水煮了多年。一輛兩輪水車停在鍋旁。車上還滴著水。林辰抬頭看了看西周,沒見人。他心裡卻極清楚,人沒走遠。

“是鹽棚。”紅月亮低聲道。林辰問:“沙狼部的人呢?”紅月亮說:“他們不煮鹽。煮鹽的是從東邊逃來的鹽丁。葉爾莫拉耶夫把這地方佔了。”林辰說:“這不是鹽棚。是熬硝的。”他指著大鍋邊幾堆灰白色粉末,讓宋知遠看。宋知遠過去,用刀尖一挑,挑起幾撮灰粉,聞了聞,臉色一沉:“是硝。不是鹽。”林辰的心往下墜。葉爾莫拉耶夫到西邊來,不是避風。他要把鹽灘變成火藥作坊。這地方又幹又偏,風一吹,什麼都藏得住。熬硝的鍋、滷水、炭,再配上他先前藏的火油和鐵砂,他還能再弄出一批能用的火器。他對這西邊不熟,可沙狼部的人熟。他借他們的路,他們借他的勢。林辰全想通了。

宋知遠正要往前細看,米哈伊忽然從一截斷木後站起,手裡抓著一隻舊皮靴。靴口裡塞著幾根黑布條,布條上寫了幾個喀爾喀字。紅月亮過去一看,低聲道:“是‘快走’。”林辰問:“誰留的?”紅月亮說:“認不出。但這地方不對。”她還沒說完,宋知遠己朝那排鹽棚後頭的土埂看去。林辰也看見了。土埂後有人影,不止一個,蹲著,像在朝外望。他一把拽住米哈伊,幾人齊往大鍋旁的一堆碎鹽包後躲。幾乎就在他們剛伏下的一瞬,一支箭“嗖”地扎進他們剛才站的地方,箭尾沒入鹽殼裡,只露半截。冷箭。沒有喊話。林辰知道,對方這是先動手了。他朝宋知遠比了個“分兩路”。宋知遠從左側鹽包後滾出去,林辰從右。紅月亮張弓,朝土埂方向射了一箭。那邊有人影一晃。米哈伊也動了,貓著腰穿過幾口破鍋,從最邊上繞過去。林辰在煙包後喘了口氣,探出頭。土埂上三個人同時站起,都端著弓,朝他這邊看。林辰不等他們再射,從腰間摘下火折,點著,朝最外邊那堆柴火一扔。火“轟”地燒起來,煙極濃,被風一卷,正朝土埂方向灌。幾個弓手被煙迷了眼。林辰趁機衝出去,一刀把最近的一個弓手拍翻。宋知遠從左邊殺到,將另一人的弓砍成兩截。米哈伊從後頭竄上,一腳把第三個蹬進埂後的乾溝。三人像三把火,在煙裡滾成一團。紅月亮在外頭警戒,有想跑的,全被她用箭壓了回來。

打鬥極短。三個弓手兩個被擒,一個滾進溝裡不見了。林辰揪住一個,刀架在脖子上:“你們是葉爾莫拉耶夫的人,還是沙狼部?”那人不吭聲。宋知遠從旁把那人的弓一掰,折成兩半。那人嘴角一抽,才用極生的漢話說:“葉爾莫拉耶夫不在。他去北邊了。明天回來。帶火油。”林辰與宋知遠對看一眼。明天回來。也就是說,這裡還有他們沒搜到的東西,值得那老東西再跑一趟。他往棚子深處看去。那裡有幾間用鹽包壘成的小倉房,黑乎乎的,像幾口沒蓋的井。他問:“他明天回來,是為了什麼?”那人不說話了。米哈伊走過去,只看了他一眼,忽然說:“沙狼部的規矩,入了鹽灘,不能帶火。你帶了火,己經不是沙狼部的人了。”那人像被這話燙了一下,猛地抬頭。米哈伊沒再理他。林辰讓宋知遠和巴圖留下的人一起,把鹽棚翻了一遍。他們在最裡頭一口鹽包屋裡,找到三隻極沉的鐵箱。箱沒上鎖,開啟,裡面碼著一排鐵殼,大小如拳。林辰那一刻,沉得厲害。宋知遠一看便說:“是鐵雷。外頭裹了鹽殼,防潮。”林辰後頸一涼。鐵雷若配了火油和碎鐵片,一旦被拖進璦琿城下,比火油更兇。他讓宋知遠把鐵箱封了,用溼鹽土蓋住,等巴圖的人來搬。就在這時,外面紅月亮輕輕“咻”了一聲。林辰立刻奔出。紅月亮站在離棚子十幾步的鹽殼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望著北邊。林辰順著看過去。北邊,極遠的風沙線上,多了一小片黑點。像一隊人,正慢慢朝這裡走。當先一騎,紅髮在灰黃裡像團將熄未熄的火。林辰低聲道:“他提前回來了。”風一下子緊了。鹽灘上的碎殼被吹得“啪啪”響,像有人在遠處拍手。宋知遠從棚裡出來,把火銃從背上解下。米哈伊也站到林辰旁邊。紅月亮仍在望。誰都沒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葉爾莫拉耶夫這麼早回來,絕不是因為北邊沒東西。他這是收到了信。他知道他們到了。他回來收網。西邊連天都是鹹的。林辰用袖子抹了把臉,把刀輕輕從鞘裡抽出。刀鋒映著天光,像一條從鹽殼下爬出來的銀蛇。他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點,說:“迎上去。這一次,不繞了。”風把最後一點霧吹散。天很亮。地很白。刀還涼著。他們朝北走。那隊人也朝他們來。兩撥人馬,在一片白花花的鹽灘上,越來越近。再沒有風沙可藏了。這一回,全看手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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