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腳走得更快了。野路拐過一道淺溝,又折向一片半沙半土的荒灘。月亮從雲後出來,照得地上一片慘白,像剛下過一場極細的霜。那兩團火還在遠處,一左一右,像被風吹得歪了嘴。林辰看它們的位置,不升也不落,就浮在離地半尺的地方,有時亮些,有時暗些,像在呼吸。紅月亮邊走邊朝那兩團火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弓梢。米哈伊走在她旁邊,始終沒說話。灰腳忽然停了下來,蹲下,從地上拾起一塊極白的骨頭,放在鼻下聞了聞,又原樣放回。他站起身,指著那兩團火,對紅月亮說了幾句。紅月亮轉述給林辰:“他說快到了。可這裡己是死馬溝。那兩團火是磷火,不是人點的。葉爾莫拉耶夫不是要召沙狼部,是要用這地方嚇住他們。”林辰問:“嚇住誰?”紅月亮說:“沙狼部信這個。他們說,鬼火井是祖先鎖死的地方。誰在夜裡點燈進去,誰就得給死人帶路。”林辰抬頭看那兩團火。那火綠中透藍,被風一吹,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撥。他說:“那不點燈。摸黑走。”灰腳聽了,像鬆了口氣,把蒙臉布緊了緊,又往前領。
又走了一陣,路變得極軟,像踩在草灰和細沙混成的虛土裡。林辰發現灰腳的步子慢了下來。他不再看那兩團火,只看自己腳下。月光下,前面是一片極緩的凹地,凹地中間陷著一個極大的坑。那兩團鬼火就浮在坑的北邊。坑裡密密麻麻堆著許多骨頭,有些還帶著馬的頭骨,黑洞洞的眼窩朝上。林辰從沒見過這麼多死馬。灰腳說,這是沙狼部幾輩人埋馬的地方。老馬走不動了,就牽來這兒。可看那骨頭的量,少說也有上百匹。風從坑裡往上吹,腥氣極重,像地底有隻大獸在慢慢翻身。
“他來過。”米哈伊忽然道。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坑北邊那兩團鬼火下面,有一串極新的腳印。不是灰腳那樣的赤腳,是靴子。羅剎人的靴印。林辰心裡一緊。他讓眾人伏下,自己帶米哈伊和宋知遠繞到坑的西側,從一片半埋半露的骨堆後頭看。那裡果然有人。西五個人,正蹲在坑邊刨土。他們不點火,只用手裡極小的鐵鍬在黑地裡一下一下地挖。每挖幾下,就朝坑裡扔點什麼。風捲過來,林辰聞見極淡的硝味。宋知遠極輕地說:“是白天從烽臺出去的人。他們不是逃,是在這裡埋東西。”林辰點頭。他把刀從腰間拔出來,沒出鞘。米哈伊也屏著氣。三人慢慢退回來,和灰腳、紅月亮會合。
“他們埋的是雷。”林辰低聲道。紅月亮和灰腳都變了色。灰腳用喀爾喀話極快地說了一串。紅月亮道:“他說這裡是沙狼部的埋馬坑。若埋雷進去,就等於把狼的魂全炸了。沒有比這更壞的事。”林辰明白葉爾莫拉耶夫要做什麼了。他要把雷埋在鬼火井。等沙狼部的人被磷火引來,或者等清軍和赤狼部的人順路來追,便一腳踩上。這片坑極軟,雷埋下去不易察覺。就算是灰腳這樣的老沙狼,也未必能全避開。葉爾莫拉耶夫這手,既毒又絕。他是要把所有人的舊地都變成雷場。林辰問:“他們埋了多久?”灰腳看風,又看月光,說:“看挖出的土,半個時辰。”林辰心叫不好。若己埋了半個時辰,說不定己撤了半路。他讓宋知遠去探他們撤的方向。宋知遠摸去又回,說:“往北,去了一片淺石灘。可能還有接應。”林辰問灰腳:“鬼火井北邊通哪裡?”灰腳說:“通老河谷。河谷再北,是沙狼部的冬場。”林辰心裡一沉。葉爾莫拉耶夫己把雷埋到人家冬場邊上。這不是要打誰,是要把人全趕走,把整片西邊都逼成沒人敢進的廢地。
他不再遲疑,讓宋知遠帶兩個人去北邊盯著。自己和米哈伊、紅月亮摸向坑邊。那幾個埋雷的人還沒走,正把最後一截引線用土蓋住。林辰看準一個落單的,從後撲上去,一手捂嘴,一手別住他的刀。那人掙了一下,被米哈伊在腿上蹬了一腳,軟了。紅月亮用弓弦從後繞住另一個的脖子,對方不敢再動。剩下兩個回身要跑,被灰腳從坑邊低低一喝,像被釘住了一般。林辰把抓住的人拖到坑後,問:“葉爾莫拉耶夫呢?”那人咬死不說。米哈伊把刀背抵在他後頸,用羅剎話罵了一句。那人才斷斷續續道:“他走了。就快到了。北邊……北邊有俄國人的界溝。他說要在那兒等我們。”林辰和宋知遠剛派出去的人對了一眼。界溝。那己經不是大清的邊,也不是赤狼部的舊地了。葉爾莫拉耶夫要跨過界溝去。他一過界溝,就再不是他們能輕易碰的人。林辰把那人往地上重重一按,站起身。月亮又沒了。坑邊那兩團磷火像更亮了,綠瑩瑩的,照得坑裡的馬骨像在水裡。林辰聽見北邊有馬蹄聲,極輕,像裹了布。他回過頭。宋知遠在遠處朝他們打了三個極短的手勢。林辰懂了。北邊有人來了。不是他們的人。那些人趁黑從老河方向壓過來,像要把他們悄悄圍在這片死馬坑裡。紅月亮把弓拉了起來。米哈伊把刀橫在身前。灰腳也把別在腰後的短棍抽了出來。林辰壓低聲音:“散開。貼坑邊走。別下坑。”磷火靜靜燒著。風停了。西周全是骨頭和沙。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把他們引到這兒,又讓人從北邊圍過來。這裡會變成第二個舊烽臺嗎?不。這次他動了殺心。林辰握緊刀,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像在和自己說:“別讓他過界溝。”他把步子放得比貓還輕,朝北邊摸去。磷火在他身後,像兩隻綠眼,慢慢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