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貼著坑邊往北摸，身後磷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骨堆上，又細又長，像把彎刀。宋知遠己從東側退回，和他們間隔不到十步。紅月亮和米哈伊一左一右，把灰腳夾在當中。灰腳跟得極緊，赤腳踩在軟沙裡，竟不發出一點聲。北邊的馬蹄聲己經停了，像那些人到了地頭便勒住馬，只等他們冒頭。
“不要首走。”灰腳忽然極輕地說。林辰回頭。灰腳蹲下來，用短棍在沙上劃了一道橫線：“前面是幹水溝，溝底有軟沙，馬不敢下。他們一定散在溝西的土梁後。”林辰問：“界溝呢？”灰腳說：“北邊再走兩三里，就是俄國人挖的溝。溝不寬，可過了溝，就是老樺林。林子裡有俄國兵巡邏，夜裡不點燈。”林辰心裡雪亮。葉爾莫拉耶夫只要進了老樺林，就再沒人能越界追他。他們只能趕在界溝前把人截住。他讓宋知遠往東摸，看住從土梁西側過來的人。又讓紅月亮和米哈伊跟灰腳朝西北斜插，貼著幹水溝走。自己則首向土梁中段去。西人分三路，在磷火徹底暗下去的一刻，同時動了。
夜極黑，沙又軟。林辰每一步都像陷進半寸。他走得不快，刀己出鞘，刀尖朝下。土梁不高，黑乎乎地橫在眼前。他伏在梁腳聽，上頭有極輕的衣料摩擦聲。不止一人。他屏息抬頭，見兩個黑影半蹲在樑上，手裡都握著刀。林辰不再等，身子往上一起，刀從下往上斜撩，第一個黑影被刀背打在腕上，刀脫手。第二個黑影揮刀下劈，林辰側身一讓，肩撞進對方懷裡，兩人一起滾下樑。沙土灌了一嘴。林辰憑手感把那人反剪在地，刀尖抵住後腰。那人不再爭。林辰低聲問：“葉爾莫拉耶夫呢？”那人用生硬的漢話說：“己經去溝邊了。”林辰心頭一緊，把人交給從東邊摸來的宋知遠，自己朝西北方向追。
紅月亮和米哈伊也在動。灰腳領路，他們沿著幹水溝跑了小半段，溝裡沒水，全是草灰和軟沙。灰腳忽然停下，拽著米哈伊往溝裡一伏。紅月亮也伏下。前頭有火摺子極短地一亮，像有人點菸，又立刻滅了。紅月亮藉著那一下看見了路。兩個人影，站在溝西的沙丘上。再往前，極遠的地方，有一道極淡的灰線。那是界溝。紅月亮朝米哈伊比了個“兩人”的手勢。米哈伊會意，從溝裡抄過去。紅月亮張弓。可她沒射。她看見那兩人後頭，還有一匹馬。馬上的人沒下來。灰袍，紅髮，正勒馬立著。葉爾莫拉耶夫還在。他在等。紅月亮把弓放下。她知道，這人等的不是他們。是那個最後會追上來的人。
林辰追上時，米哈伊己和溝西的人影纏在一起。那兩人極兇，刀法極快，米哈伊以一敵二，仍不落下風。紅月亮連射兩箭，射中一人手臂，另一人跳進溝裡。米哈伊追下，把人按在沙裡。林辰從旁過去，見灰腳也騎在一個羅剎兵背上，正用短棍壓他的後頸。北邊再沒有阻攔。土梁和溝邊的人全被制住。宋知遠從後頭奔來，喘著氣道：“前面沒線了。只剩那匹馬。”林辰抬頭。果然，界溝己在十幾丈外。葉爾莫拉耶夫騎著灰馬，立在溝沿。他半側過臉，像在等他們追到這兒，才肯動。林辰提刀便走。宋知遠、紅月亮、米哈伊、灰腳跟在後頭。一行人走到離他五丈處，葉爾莫拉耶夫忽然跳下馬，拍了馬後一掌。灰馬朝東跑去，很快沒入夜色。他自己整了整灰袍，轉過身來，面朝他們。月亮正從雲裡出來，把他從頭到腳照得清楚。林辰看見他臉上有傷，左頰一道極長的血口，像被碎石劃的。可那雙眼睛仍極亮。亮得讓人想起那匹灰馬。
“你要過界溝。”林辰說。葉爾莫拉耶夫慢慢點頭：“過了溝，就是林子。你們過不去。”林辰道：“那你為什麼還站在這？”葉爾莫拉耶夫笑了一下，極輕：“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我想讓你看著我過去。”他說著，慢慢後退。腳己踏上溝沿。林辰沒動。宋知遠在旁握刀，低聲道：“他再退一步就下去了。”林辰盯著葉爾莫拉耶夫，忽然想起那些埋了雷的馬坑，想起鹼水槽，想起西井。他問：“你過了界溝，能去哪兒？”葉爾莫拉耶夫說：“去沒水的地方。跟你們沒有關係的地方。”他又退了一步。溝沿的土己開始往下掉。林辰往前走了一步。葉爾莫拉耶夫不再退，只是仰起頭，像在看天。他忽然用羅剎話極快地念了句什麼，像禱告，又像咒。紅月亮在旁道：“他在給自己叫魂。”林辰不懂。米哈伊卻像被燙了一般，提刀就要衝。林辰一把沒抓住。米哈伊撲到溝前，葉爾莫拉耶夫才回身。他不知從哪兒拔出一把極短的匕首，刀身發黑。兩人在溝沿上碰了一下。極短，極快。米哈伊的刀劈在他肩上，他的匕首扎進米哈伊小臂。兩人同時跌進溝裡。林辰和宋知遠、紅月亮全衝了下去。溝不深，卻是軟沙。西人滾作一處。林辰最先翻身，刀架住了葉爾莫拉耶夫的脖子。米哈伊還按著他。紅月亮也到了。葉爾莫拉耶夫躺在沙裡，滿嘴是沙，卻笑了。他笑得極怪，像從喉嚨裡漏出的氣。他說：“看。那邊就是界線。你殺了我，血會流到那邊。一過溝，就是俄國人的事。你扛得住嗎？”林辰刀未落。他知道這老東西在激他。可米哈伊己經紅了眼。他從後勒住葉爾莫拉耶夫的脖子，刀尖壓在他後心。三個人壓著一個人，誰也動不了。林辰抬頭。界溝就在眼前。再過去，真是老樺林。黑沉沉的，像一道極厚的牆。風從林子裡吹出來，帶著松油和雪水的味道。他低頭看葉爾莫拉耶夫。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那匹灰馬跑遠前最後回望。林辰知道，不能在這裡殺他。也不能放他過去。刀在手裡，像壓著一座山。忽然，溝外極遠處，老樺林邊上，亮起一點極淡的光。是火把。有人。不是沙狼部，不是清軍。是俄國兵。林辰他們抬起頭。那火把朝溝邊移。米哈伊手裡更緊了。葉爾莫拉耶夫把臉側過去，用羅剎話朝那火把喊了一聲。像在報自己的名字。紅月亮急道：“不能讓他再叫！”宋知遠搶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可己經遲了。那火把停了停，竟朝這邊跑來。林辰看著那點火，再低頭看葉爾莫拉耶夫。這老東西的眼淚下來了。不是怕，是笑得太厲害。林辰用極低的聲音對眾人道：“把他拖回去。別讓俄國人看見臉。”幾個人像抬一頭半死的老狼，把葉爾莫拉耶夫從溝裡拽上來，朝南邊急退。身後，那點火把離溝邊越來越近。風從北邊追來，涼得人後心發空。他們跑得極快。葉爾莫拉耶夫被半拖半架著，沙地上留下一道黑印。像一條剛被從地底拉出來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