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把葉爾莫拉耶夫拖出半里地,才敢把他按在一塊窪地裡喘口氣。月亮己經轉到西邊,把他們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沙地上。葉爾莫拉耶夫被宋知遠用布勒住了嘴,兩隻手反綁在背後,臉朝下,像條被釘進土裡的老蛇。他不再笑了,只從喉嚨裡發出極低的“嗬嗬”聲,像風從破管子口刮過。米哈伊坐在他旁邊,小臂上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他也不包,只拿眼睛死死盯著這老東西的後腦勺。
林辰蹲到溝邊,往回望。那點火把還在界溝旁晃,有時朝南移兩步,又折回去。持火把的俄國兵顯然沒敢過溝,只在對面探。林辰低聲對宋知遠道:“他們沒過來。可也看見我們了。”宋知遠點頭:“夜裡過界,他們也不會追。但天一亮就難說。”林辰自然明白。界溝以北是羅剎人的地,天一亮,俄國巡邏隊大可以順著拖痕跟過來。他們不能留在這裡等天亮。他讓灰腳去前面找一條能走馬的硬路,灰腳應了一聲,像條灰蜥蜴般鑽入夜色。宋知遠帶兩個兵把葉爾莫拉耶夫從地上拽起來,用繩子在肩和腰上又加了一道。林辰說:“把他放馬上,別讓他好受,也別讓他死。”宋知遠問:“就這麼帶回去?”林辰看向南邊,舊烽臺的方向。天還黑著,可他己經想好了。回璦琿。把葉爾莫拉耶夫帶進城,交給謝苗,交給理藩院的人。但路不近。路上若讓沙狼部或葉爾莫拉耶夫的餘黨追來,便是場麻煩。他需先把人藏一藏。他說:“到舊烽臺再說。”宋知遠點頭,押著葉爾莫拉耶夫朝南走。紅月亮和米哈伊斷後。灰腳帶路。一行人在月光下像支極小的送葬隊。
路極難走。沙土軟得馬都打滑。葉爾莫拉耶夫被橫搭在馬上,半截身子垂著,腳尖時不時點進沙裡,像被拖行的破布口袋。林辰走在他旁邊,幾次看見他偏過頭來看自己,眼裡既沒有恨,也沒有怕,反而像在打量一個終於被捲進來的舊人。林辰不理會。他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把這人活著帶回去。葉爾莫拉耶夫的價值不在他一個人,而在他知道的事。西邊哪幾處有火器,哪幾處有熟鹽的廢土,哪幾處還埋著雷。這些若全由這張嘴說出來,希邊能少死很多人。林辰正想間,灰腳忽然停了。他伏在沙上,耳朵貼地,過了一小會兒,回頭低聲說:“有馬。南邊。是朝我們來的。”林辰立刻讓眾人往一處半塌的沙坎裡靠。馬匹被勒住,人全矮下去。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從馬上拎下,按在沙坎最裡面,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只片刻,南邊傳來馬蹄聲,極輕,像裹著氈。七八騎,走得很慢,不時停下。當先那騎忽然吹了聲哨,極短,像夜鳥叫。米哈伊聽了,低聲說:“是巴圖。”林辰一聽那哨子,心裡鬆了半截。他回了一聲。巴圖的聲音從黑裡傳來:“可算找著你們了。再慢一步,我們就摸到界溝去了。”不多時,巴圖帶人到了跟前。他見葉爾莫拉耶夫被五花大綁,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上去就要踹。林辰攔住:“先帶回去。活的比死的有用。”巴圖把刀往地上一插,狠狠道:“這老狗,回去我請謝苗給他上藥,吊著命,一條條問。”林辰沒接話。他讓巴圖把從城裡帶來的水和乾糧分下去。灰腳不肯吃,只拿著水囊聞了聞,又還給林辰。他朝界溝方向看了一眼,用喀爾喀話對米哈伊說了一句。米哈伊對林辰道:“他說他要回去。回沙狼部。部裡的人還在西邊。”林辰看灰腳。這個赤腳漢子從鹽灘帶他們一路,身上什麼也沒帶,只有那件染了紅泥的舊巾。林辰讓紅月亮取來一包乾糧和兩把繳來的短刀,放進灰腳懷裡。灰腳用手推了一下,沒推掉。他不再說話,只朝林辰點了一下頭,又朝紅月亮與米哈伊各看一眼,便像道灰影,朝西邊去了。很快被夜吞沒。
他們押著葉爾莫拉耶夫繼續南歸。天光從東邊慢慢浮起來,像一層極薄的灰白水汽漫上沙地。走到舊烽臺時,太陽剛出來。烽臺還是那副半塌的樣子,只是風小了些。巴圖讓幾個兵先進去搜了一遍。宋知遠也帶人把外層又查了。沒有伏。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押進臺底。那裡面陰得厲害,地上一片碎陶和鳥糞。林辰找了根半倒的石柱,把人綁在柱上,又用冷水把他嘴裡的布換了。葉爾莫拉耶夫咳嗽起來,像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完了,他竟用漢話說:“水。給我水。”林辰把自己水囊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又吐掉,像那水裡有毒。林辰說:“你帶著雷過鬼火井,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人埋在那兒嗎。”葉爾莫拉耶夫喉嚨裡“咯咯”響了兩下,才道:“他們不是我的自己人。”林辰問:“沙狼部呢?”葉爾莫拉耶夫不答。他半闔著眼,像在聽風。林辰不再逼。他叫宋知遠帶人上二層看住西面。紅月亮和米哈伊在臺外守著。巴圖去給幾匹馬喂水。自己坐在葉爾莫拉耶夫對面的一塊石頭上,就這麼看著。過了一會兒,林辰從懷裡摸出那半截從鹽灘撿來的碎鐵片,扔在葉爾莫拉耶夫腳前。鐵片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葉爾莫拉耶夫眼一睜。林辰說:“我要知道西邊還有多少雷。你埋過多少,運過多少,沒炸的還有多少。說了,回璦琿,我留你一條命。”葉爾莫拉耶夫看著那鐵片,忽然笑了:“你們清軍,只敢把人活著交上去。其實你們更想殺我。”他抬頭,灰眼睛像兩塊不化的冰:“可我不能說。我一說,你們會先怕我。然後才信我。”林辰沒說話。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到了這步,還想跟他們換條件。可有些條件,己經由不得他。林辰站起身,走到臺口,看外頭的天。天很清,雲極薄。紅月亮與米哈伊並排立在晨光裡。他們都沒回頭。風從西邊來,把幾根野草吹得滾過沙地。林辰忽然想,這場仗從城裡燒到草場,從紙頁追到界溝,好像打完了,又好像還差最後一刀。而那一刀,不在葉爾莫拉耶夫身上,在西邊那些還埋著雷的土裡。他轉身回去,對葉爾莫拉耶夫道:“好。你不說。那就把你帶回璦琿。你還能看見我。我還能看見你。”說完,他不再看他。外頭,巴圖己經牽過馬,喊了聲“上馬”。林辰翻身上去,朝南邊一指:“回城。”晨光大盛,把舊烽臺照成一座半塌的舊墳。馬隊裡,葉爾莫拉耶夫被押在最中。他低垂著頭,紅髮被風吹得亂舞,像一簇快要燃盡的火。而西邊,極遠的天際線上,又有一片薄薄的灰雲,正貼著地面慢慢聚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