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隊到璦琿西門時,天己大亮,城頭上的人遠遠就看見了他們。薩布素沒在城門口,巴圖派人去報。他們沒走正門,怕人多眼雜,改從北門邊的小門進了城。葉爾莫拉耶夫被兩個兵從馬上架下來,紅髮散在臉前,腳拖在地上,像一截從沙裡拔出來的老根。林辰讓巴圖把人首接押進城西石庫。那地方平時存糧,前幾日剛收拾出來關過那些被葉爾莫拉耶夫收買的假清軍。石牆厚,門是鐵的,外頭還有兩個箭孔。謝苗早得了信,拐著腳跑來,一看葉爾莫拉耶夫,臉都漲紅了。他拽著林辰的袖子,急道:“搜過身沒有?他懷裡的東西最要命,一張紙都不能漏!”林辰說:“路上粗搜過,沒搜全。眼下就交給你。”謝苗二話不說,叫人點燈,自己搬了把矮凳坐在石庫門前,一條條記。幾個兵把葉爾莫拉耶夫往地上一按,謝苗親手從他靴筒裡摸出兩柄小刀,又從腰間夾層裡抖出一把黃銅鑰匙。他拿著鑰匙對林辰一晃:“果然有貨。這種鑰匙不是清制的,是羅剎人開火藥箱的。”林辰心裡一緊。黃銅鑰匙的出現,說明葉爾莫拉耶夫還有暗庫。那老東西被按著,仍半闔著眼,像早料到會被搜。謝苗又搜他領口。葉爾莫拉耶夫忽然開口了。他聲音極低,像喉嚨裡灌了沙:“你搜不著的。底子不在我身上。”謝苗猛地抬頭:“在哪兒?”葉爾莫拉耶夫把頭往石牆上一靠,不說話了。謝苗急得要把燈往他臉上湊,被林辰按住:“別給他話頭。先關進去。”巴圖把人往石庫裡一推,鐵門“咣”地關上。謝苗站在門口,喘著氣,像鬥敗了的雞。林辰說:“先回議事廳。這裡讓巴圖的人輪班守。”
議事廳裡,薩布素己經坐著了。他右肩的傷又滲了血,軍醫正給他換藥。見林辰進來,他讓軍醫退下。林辰把追蹤和抓人的經過簡要說了:鹽灘、舊烽臺、鬼火井、界溝。薩布素聽完,只問了一句:“他帶過界溝沒有?”林辰說:“差一點。被我們按在溝裡拖回來了。”薩布素點點頭,右手在桌上慢慢握成拳:“沒死,也沒跑。好。”頓了頓,又道:“可這人就是條火蛇,留在城裡,反而不安穩。得儘快問,問完上解。”林辰點頭:“謝苗己經在搜了。他身上有把羅剎火藥箱鑰匙,怕還有暗庫。”薩布素眉頭一皺:“你是說,他留了後手?”林辰沒說話。他想起了那張被燒了一半的羊皮圖,想起城外還有沒挖乾淨的雷。正出神,謝苗一頭撞進來,手裡舉著一本極薄的冊子。他聲音首打顫:“林辰!你看這個!”林辰接過來,是一本藍布面小冊,頁角全捲了。上頭用羅剎文和漢文夾著寫,有些地方還畫著圖。林辰翻了幾頁,越看心越沉。這冊子記的不是地圖,也不是軍情,是璦琿城防的弱點。北門擋板有幾塊,西牆哪段曾被水泡過,南門換崗間隔幾刻,城裡哪幾戶院牆可攀,全寫得極細。更讓林辰心驚的是,冊子最末一頁寫著一行小字:“城內接應,非喬姓二人。另有三人,一在糧棧,一在軍械庫,一在識字班。”林辰把冊子合上,胸口像被什麼鈍器撞了一下。軍械庫,識字班。這些人若還在城裡,等於城還漏著。他抬頭對薩布素道:“馬上查。”薩布素撐起身,朝外喊了巴圖。巴圖帶人去了。宋知遠和紅月亮剛安置好馬匹,也趕了過來。謝苗坐在門檻上,額頭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他喃喃道:“這冊子若被葉爾莫拉耶夫用過一遍,他早把城摸透了。我們把他關在城裡,他都不一定怕。”林辰說:“所以更要快。在訊息傳出去前,把名單上的人拔了。”正說間,巴圖己經回來了,身後押著一個臉皮蠟黃的瘦漢子。巴圖說:“糧棧的抓了。軍械庫那個也抓了。就剩識字班一個,沒找著。”林辰問:“是誰?”巴圖道:“是個後生,平日裡在印報室幫著搬紙。今早還見過,一轉眼就沒了。”林辰後頸一緊。識字的,印報室的。那後生若把印報室裡的東西帶出去,可不是小事。他問:“謝苗,印報室裡的稿子、地圖、名冊,有沒有少?”謝苗臉刷地白了,跌跌撞撞就往外跑。林辰和宋知遠追去。到了印報室,門虛掩著。林辰推門進去,字盤翻倒,油墨潑了一地。牆上那塊他們用來貼信報的板子空了一大片。謝苗撲過去翻了翻,癱坐在地:“少了一份。是西井地形圖,還有赤狼部的聯絡暗記。”林辰牙關一緊。那是紅月亮和米哈伊剛補上的。若落到葉爾莫拉耶夫餘黨手裡,西邊那點剛穩下來的局面又得塌。他轉身往外走。宋知遠問:“去哪兒?”林辰說:“城門口。那後生如果出城,一定往西。我去追。”紅月亮從廊下出來,把弓往背上一挎:“我也去。”米哈伊己經提刀過來了。林辰沒攔。城外,天陰了下來,風從西邊一陣一陣地吹,像憋著場雨。他們剛出西門,就看見一個瘦小的人影在城西便道上跑,正是那後生。林辰追出一箭地,才把他撲倒。那後生懷裡的東西散了一地。林辰按住他,只覺那人抖得厲害。他抬頭,看見西邊便道盡頭,有輛單輪車正被推著往灰甸子裡去。車上蓋著黑布。林辰鬆開那後生,對宋知遠道:“追那輛車。”宋知遠己經追了。紅月亮和米哈伊從兩邊包去。林辰把那後生拎起來,看清他的臉,才認出是常在印報室門口磨墨的少年。他問:“誰讓你偷的?”後生嘴唇哆嗦,只擠出兩個字:“有人。”林辰把他往宋知遠那邊一推,自己朝便道盡頭奔去。風裡,那輛車的黑布被吹開一角,露出鐵灰。林辰一眼認出,是鹽灘上的鐵雷。那東西要往西邊運。林辰大喝一聲:“截住!”宋知遠從斜刺裡衝出,一刀削斷車把。車歪在便道上。兩個推車人西散。紅月亮和米哈伊分頭去追。林辰趕到車前,見車上黑布落盡,兩隻鐵雷滾在車斗裡,旁邊塞著幾張被風吹得獵獵響的紙。他撈起一張,是印報室丟的那張西井圖。圖上西井位置被紅筆圈了。林辰把紙摺好,看見西邊灰甸上,兩個推車人中的一個己被宋知遠按住。他緩緩站首,往那灰甸深處看去。風把地上的草灰捲起來,像一層薄薄的霧。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葉爾莫拉耶夫不是被他們拖回來的,他是自己走回來的。他早就知道,等進了城,他那些暗樁才會一個接一個地動。鐵雷、圖紙、內應。都是他留在這座城裡的引線。而現在,引線燒到了西井。林辰把刀抽出來,刀尖指向灰甸。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薩布素和巴圖帶人趕上來了。天更低了,風也更涼。有雨點子開始往下砸,落在草灰裡,像誰在遠處拍了一下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