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極勻,像整個城都被人按進了一口大盆裡。林辰從北門走到西牆,又折回軍械庫,衣袍沒有一處幹,刀柄上的麻繩吸飽了水,握在手裡又冷又沉。一路上他見了三撥巡夜的兵,人人都把下巴縮在油布裡,只露一雙眼睛。巴圖把馬廄裡的馬全牽進了棚,怕雨驚了牲口。城頭上火把己經全撤了,只留幾盞用陶罩扣著的燈,光漏出來,像幾滴化在水裡的黃蠟。
宋知遠從石庫方向追過來,蓑衣領口“啪嗒啪嗒”滴著水。他走到林辰身邊,低聲道:“氣窗堵了。拿乾草和碎布塞的,外頭又壓了塊木板。他聽不見了。”林辰問:“裡頭怎麼樣?”宋知遠說:“沒聲。像睡著了,又像在聽自己喘氣。”林辰點頭。葉爾莫拉耶夫這樣的人,眼睛和耳朵全被堵上,反倒會靜下來。但靜不是好兆頭。他讓宋知遠安排兩個人守在石庫前後,輪班換崗,不許進屋。
兩人正說著,西牆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哨。不是他們的人。林辰和宋知遠同時拔腿朝西牆跑。雨裡跑不快,泥水灌進靴筒,每一步都像拖著兩斤溼沙。到西牆下,米哈伊己經在了。他蹲在女牆後,短刀半出,眼睛盯著城外。紅月亮站在他旁邊,弓收在油布裡,人像根釘子釘在雨裡。林辰伏到垛口,問怎麼了。紅月亮沒回頭,只往城外極遠處一指:“剛才有光。不是鬼火,是火星子。一明就滅。”林辰擦掉臉上的雨水,眯起眼。城外一片黑,雨把天地攪成濃墨,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紅月亮不會看錯。他小聲問米哈伊:“能看見嗎?”米哈伊搖頭:“雨太大,但剛才那光,像有人蹲在溝裡點菸鍋。”林辰心下盤算。這種天氣,城外的人若還想動,不會從西牆正面來。西牆外是荒草地,雨一泡就軟,馬走不了,人走過來也要陷到小腿。他們若繞北門,路更遠。除非那些人根本沒走。他們一首在等。
“宋知遠,你帶兩個人去西牆根下面那片舊房,看看有沒有人從水溝鑽進來。米哈伊,你跟紅月亮守這裡。別點火。有人再亮火星,就朝那個方向射一箭。”林辰壓著嗓子交代。宋知遠轉身下牆。米哈伊忽然拽住林辰:“你呢?”林辰說:“我去南門。如果他們要進來,不會只在一處作勢。”米哈伊想攔,林辰己經朝南門跑去。紅月亮叫了他一聲,見他沒回頭,便用力拍了一下垛口,沒說話。
南門比西牆更靜。守門的兵全貼在門洞內側,雨從門縫鑽進來,匯成幾道暗流。林辰剛到,巴圖也來了。他提著一盞油燈,燈罩上全是雨點子。巴圖說:“南門外我埋了兩道絆索。剛巡過,沒動靜。”林辰問:“誰在南門當值?”巴圖朝門邊一個瘦高個的兵一指。林辰走過去,問那兵什麼時候換的崗,城裡可有異樣。那兵道:“入夜前換的。就雨剛下密那陣。”他說話時眼睛不住往外看,像外頭雨裡藏著什麼。林辰順他目光看出去,門外是南橋和舊驛道。雨把道邊的草全壓伏了,像鋪了層黑布。林辰正要再問,忽聽巴圖“咦”了一聲。巴圖把燈一舉,往門扇下方照。林辰低頭。門扇底部,有幾道極新的泥印。像有人從外面把門從底下撬過。巴圖臉色一變,朝門邊兩個兵吼:“把這門給我頂嚴實了!”林辰蹲下,用刀尖颳起那幾道泥。泥裡夾著碎草和一點極細的沙。不是城裡土。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巴圖道:“有人來過。不止一個。從南門。”巴圖把油燈往門上一掛,反手抽刀:“那還等什麼?開側門,老子去抄他們後路!”林辰沒讓。他說:“雨這麼大,他們敢來,就一定有地方躲。南門外那片亂草,下面全是老水溝。現在出去,只會踩進去。”他指著那泥印:“把人都收回來。不追。守住門。他們能撬門,就說明他們在等門開。”巴圖把牙咬得咯咯響,到底忍了。
林辰又去了東門和北門。東門無事。北門馬廄後頭,兩個巡夜的兵報告說,看見城東北角的排水口有黑乎乎的東西在動,不知道是人還是野狗。林辰叫巴圖派一組人遠遠盯著,別驚。自己剛要走,宋知遠從西牆折回來,神色極沉。他道:“西牆沒進人。可牆下舊房裡,有兩隻空籮筐。是白天糧庫用來挑沙的。怎麼到了那兒,沒人知道。”林辰心頭一緊。籮筐能裝人,也能裝雷。他說:“把那兒也堵了。讓巴圖把人全調到城根,五步一崗。軍械庫、糧庫、石庫,一個都不許松。”宋知遠點頭,又跑進雨裡。
林辰站在北門內的小巷,看雨斜著打下來,把遠處幾間民房都澆得發白。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己經進了城,或者就在城外貼著牆根等。今晚是雨夜,不是火夜。雨把火都澆滅了,可水能藏刀。他們這些人,從西邊追到城裡,累得像一群被水泡透的紙人。他摸了摸懷裡的黃銅鑰匙。那鑰匙冰涼,像從葉爾莫拉耶夫的命裡拔出來的。他忽然想,也許葉爾莫拉耶夫不是要外面的人進來。他是要讓裡面的人自己亂。他們追的每一個影子,都是他擺出來的。越追,越散。林辰站住。雨點打在他後頸上,像有人用指尖輕輕點他。他回身,朝石庫方向走去。腳步很急。他要去看看那個被堵住耳朵的人。也許葉爾莫拉耶夫正坐在那裡,等著這場雨停。等他們全跑累了,他才從暗處把真正的事做出來。天更黑了。雨卻小了一些。像天也在等。林辰在雨裡走,影子又溼又長。城還是那座城,可他覺得,滿城都是葉爾莫拉耶夫的耳朵。他不是在聽雨。他是在聽人。聽他們從東跑到西,從南追到北。讓他們自己把城防一點點撕開。林辰越想越冷,腳下的水聲也越來越沉。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不是雨聲,不是腳步聲。是一聲極低極低的鼓。像從城中心地底傳來的,只有一下。林辰猛地停住。那鼓聲又響了一下。像有人把整座城當成了鼓面,用某種極重的東西,從下面往上敲。他拔出刀。雨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鼓,在極深極黑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像在數著雨停前最後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