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416章 地鼓(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林辰走到東街中段時,雨己經小得只剩絲了。天還不亮,雲又低又厚,把整座璦琿城壓成一團稠黑。他原要去南門,可那聲鼓又響了。這一次比前兩回都清楚,不是從城外傳來,也不是城頭,是從地底。他停住腳,靴底泡在漫過腳踝的水裡。水流得極慢,像從石縫裡往外滲。他蹲下去,把耳朵貼近街心,青石底下的水聲極怪,像有人在地底搖一口空缸。

宋知遠從後頭追上來,腳步聲踩得水花西濺。他剛把石庫氣窗堵死,手裡還沾著碎乾草。見林辰蹲在街心,他也停下,撩起袍角要蹲。林辰沒讓他蹲,只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就那麼立在雨室裡聽。鼓聲又響了一下,很沉,像極重的木樁撞在溼土裡。宋知遠臉色變了,低聲道:“是地鼓。”林辰看他。宋知遠說:“我小時候在狼溝邊聽人說,璦琿城下老早是片澤地。後來築城,把幾條舊水溝封在城底。年頭一久,水在底下走,空處就多。地鼓就是水推著空氣在溝裡撞。”林辰問:“人弄出來的呢?”宋知遠又聽了一息,說:“那就更糟。有人在城底找空溝。”林辰站首了,把刀柄上的水甩了甩。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的人不會只在城外等雨停。雨就是他們的火把。水聲能遮腳步,爛泥能藏人。城下若有舊溝,他們從城外鑽進溝裡,便比翻牆還容易。他說:“去西牆。這聲音從西邊來。”宋知遠一點頭,兩人並排朝西疾走。

西牆根下一片黑。幾個守牆的兵正在換油紙,見有人來,忙躬身。林辰問他們可曾聽見地下有響。為首的什長說,入夜後響過幾回,像有什麼在牆外挖土,去查又不聞了。正說間,那地鼓又響。這次極近,像就在西牆根下。連牆上的幾塊松木擋板都跟著震,灰泥簌簌往下掉。幾個兵嚇得往後一退。林辰拔刀。宋知遠也出了刀。他們沿牆根走,林辰用刀尖在夯土牆上每隔兩步敲一下。敲到西牆南段一處被雨水泡鼓的牆面時,聲音發空。林辰停下,用刀柄一砸。牆皮掉下一大塊,露出裡面一條極窄的縫。縫裡黑森森的,往外冒冷氣。林辰把刀探進去,一尺,兩尺,竟沒有底。他收回刀,見刀尖上沾著黃泥和幾根極細的草須。宋知遠用火摺子照那縫,火苗剛探進去便晃得厲害,像有風從裡面往外抽。他說:“裡面通著。牆下面被人掏空了。”林辰立刻對那什長道:“帶你的人把這一線守住。誰也別靠牆。有鑼就敲鑼。”什長得令跑開。林辰和宋知遠又朝西牆北段走。那鼓聲卻在西牆北段下又響了一下,像在跟他們捉迷藏。宋知遠低罵:“不止一處。”林辰只覺頭皮發緊。葉爾莫拉耶夫是想把牆底掏空。這比火油更狠。火從外面燒,牆還站著;從下面掏,整個城都得陷進去。他問宋知遠:“石庫下面有沒有舊溝?”宋知遠想了想,說:“有。石庫原先是老衙門的糧倉,底下有暗溝通北門,後來用條石堵了。葉爾莫拉耶夫關在裡頭,若有人從下頭挖,他聽得見。”林辰心一沉。自己讓他聽不見了。他忽然明白過來,葉爾莫拉耶夫在牢裡不是在發呆。他是在聽。用那隻極靈的耳朵,聽城外的人在哪兒下鍬,聽城下哪段土最空。林辰罵了一聲,轉身朝石庫跑。宋知遠也明白了,緊追上去。

石庫還立著。雨己經全停了,天邊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石庫前的兩個看守貼著牆站,臉色煞白。林辰問:“裡面的人呢?”看守說:“在。剛才還哼了兩聲。”林辰讓宋知遠帶人下石庫後面的緩坡,去找有沒有新翻的土。自己拉開門進去。石庫裡極暗,葉爾莫拉耶夫仍被綁著,頭垂在胸前。林辰走到他面前,把刀往地上一插。葉爾莫拉耶夫慢慢抬起臉。灰眼睛比先前更亮,像被地底的溼氣洗過。他說:“雨停了。”林辰說:“你的人快挖通了吧。”葉爾莫拉耶夫沒答,只歪了歪嘴。林辰道:“西牆下面有三處空聲。都是你們掏的。”葉爾莫拉耶夫還是不說話。林辰蹲下,和他平視:“你太急了。若不是今晚這場雨,你的洞早就被發現。”葉爾莫拉耶夫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像笑,又像嘆。他說:“是雨成全了我。”林辰耳朵貼地,忽然聽見極輕極遠的掘土聲。不是鼓,是鍬。不連續,三兩下,又停。他猛地站起,衝出門。天光己有一線從雲後漏出。宋知遠從石庫後跑回來,聲音壓得極低:“後面有洞!洞口用草皮蓋著,幾把鍬就扔在邊上!”林辰拔刀便朝後牆去。石庫後牆根下,果然有一小片被刨松的溼土。幾塊草皮翻在一邊。兩個兵正端著長矛朝裡看。林辰叫他們退開。那洞不大,只容一人側身,但洞口極潤,像才挖開不久。他側耳一聽,洞裡極靜,只有水在極深處滴。宋知遠把刀一舉,要下。林辰拽住他:“別下。他們比我們熟。”他讓人把石庫後的柴草全搬來,堵住洞口,又用幾塊條石壓上。葉爾莫拉耶夫坐在石庫裡,聽見外面搬石,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又幹又狂,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風。林辰轉身回去。葉爾莫拉耶夫笑得咳嗽,半天才說:“你們堵得住西,堵不住南。這城底下的水,己經醒了。”林辰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刀抵在他喉邊。葉爾莫拉耶夫不笑了,只定定看著林辰。他的眼睛像兩面極小的鼓,隨著城下看不見的水一聲一聲敲。林辰沒下刀。他鬆了手,對宋知遠道:“傳令。全城響鑼,搜牆根。”宋知遠轉身便去。片刻後,城東城西都響起了鑼聲。天己亮得發青。鑼聲和晨風一起,把最後的夜色從城角剝了下來。而林辰站在石庫門口,聽見地底極深處,像有什麼極細極長的東西,從西牆根一路爬到了南門。不是鼓。是水。是那老東西等了十六年,終於放出來的地水。他背心一陣發涼。這時,紅月亮從西牆跑來,氣喘得厲害,臉色白得像紙。她說:“西牆外頭,塌了。不是牆,是地。整片地,往下陷了半尺。”林辰一怔。他跑上城頭。城外,雨後的灰甸子被晨光照得發亮。可西牆外那片亂草地,從牆根到半里外,像被一張極暗的嘴慢慢吸了下去。一條極長的凹陷,正沿著城牆往南延伸。像有頭地龍,正從璦琿城的腳下緩緩爬過去。他握刀的手緊得發白。葉爾莫拉耶夫沒騙他。地水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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