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踩過半條被水泡軟的巷子,回到石庫前時,水己經漲到膝蓋下沿。高臺上,葉爾莫拉耶夫還被鎖在石柱旁,頭低著,鐵鏈浸在水裡,偶爾隨水流輕輕撞一下,發出極細的響。兩個看守一左一右,擎著刀,卻都往外站了半尺——他們也怕石庫下頭再塌。林辰走到高臺邊,對兩個看守道:“進去。把他人架起來,別讓他再挨著水。”兩人依言過去,把葉爾莫拉耶夫往上提了提。葉爾莫拉耶夫睜眼看了下林辰,又慢慢合上,像被水泡得連抬眼皮都費勁。林辰沒上高臺。他站在水裡,刀尖朝下,藉著東街透來的一點燈光,在葉爾莫拉耶夫面前劃了一道水紋。葉爾莫拉耶夫沒動。林辰說:“西街口陷了。一匹馬,幾息就沒了。”葉爾莫拉耶夫這才“唔”了一聲,像聽見了一件極平常的事。林辰又說:“你挖的溝,從西到南,現在全在冒水。可北街那口老井比昨天漲得慢了。”葉爾莫拉耶夫眼皮一顫。林辰沒有放過這一下。他說:“你騙我了。北街不是主口。城裡最兇的水,是南邊舊溝底下滲回來的。對不對?”葉爾莫拉耶夫沒應,只把臉別開。林辰把刀往水裡一插,刀沒進泥中,只露小半截。他說:“你越不說話,我越知道南邊還有東西沒冒出來。”說完,他轉身就走。他早該想到,葉爾莫拉耶夫從南門被押進城時就說過,他在城外“留了人”。那些人不從西牆正面進,也不只在西邊挖。他們沿舊驛道繞到南邊,把城南外的排水舊溝和城內的老暗渠連了起來。璦琿城南邊地勢最低,一旦城外水被引進舊溝,水不會朝外滲,只會貼著城基往北反頂。西牆根那些裂縫,不過是被這股水壓出來的。林辰越想越清楚,腳下也越走越快。
他先去了南門。宋知遠己經在那兒了,正帶人沿南牆根排標。幾處裂縫還在往外冒泡,泡不大,卻密,像地底有魚在換氣。宋知遠見林辰來,低聲道:“南牆根軟得厲害。這裡不能久站。”林辰說:“叫人退到門洞後。把沙袋橫著排,做成斜埂,讓水往東流,別貼著牆基走。”宋知遠會意,帶人去辦。林辰走到南門口,看門下的水。水從外頭石階的縫裡擠進來,極慢,像油。他蹲下,用手一探,竟是西井的水溫。他心一沉。這水不像是新進來的。它像己在地底繞了一大圈,又從南門返回城裡。林辰站起來,叫過一個熟悉城南的什長,問南門外有沒有廢棄的舊渠。那什長說,南門外原有一條護城渠,乾隆年間就幹了,後來叫農民開成了田。林辰說:“就是它。讓人從南門出去,沿舊渠走,看哪裡水最急。”什長面有難色:“外頭地軟,黑了不好走。”林辰看了他一眼。宋知遠從旁過來,抹了把臉:“我去。”林辰搖頭:“你留下。城裡不能沒有你。”他叫了那個會喀爾喀話的兵,又叫了一個從小在南門長大的年輕識字班後生,三人出了南門。林辰不讓他們打燈,只借城頭漏下來的光。那後生果然路熟,說舊渠就在東邊半里,有片老榆樹,樹後就是。他們踩著又溼又滑的泥土,走了好一會兒,果然看見一條半埋的土溝。溝裡有水在流,很慢,可方向極怪——不是從西往東,是從東邊往西邊流,正朝城裡反灌。那年輕後生“呀”了一聲,說這水怎麼倒流。林辰藉著月光看,溝水極渾,像被人從上游攪了。他朝上游走,才幾十步,就見一處被挖開的土口。那口子半人寬,正好把南邊的低地水全引進舊渠。幾把被爛泥半埋的鍬扔在旁邊。林辰心裡全亮了。葉爾莫拉耶夫的人最後那一下,是在這裡。南門外的水一旦進了舊渠,便從城南倒灌入城,再由城裡的舊溝把牆根泡軟。這就是那老東西說的“從裡面爛出來”。林辰讓一個兵回城給巴圖報信,說堵南門沒用,得把城外這個土口重新堵死。他自己和年輕後生下到溝邊,試著搬土。可雨後的土極滑,搬一捧,水就沖走半捧。林辰把刀插在溝邊,正要想別的辦法,一抬眼,看見東邊榆樹林裡有一點極淡的火星。像有人用布捂著煙鍋。他拉了後生一把,低聲道:“有人。別出聲。”兩人伏在溝邊的溼草裡。那火星極慢地朝這邊移。林辰摸到刀,身體像繃緊的弦。他看見兩個黑影,一前一後,走得極輕。後頭那個像揹著什麼極重的東西。林辰等他們走近。前頭那人忽然停下,像察覺了什麼。林辰不等他反應,從草裡暴起,一腳把人掃倒,反手一刀背砸在另一個的腿彎。那兩人沒怎麼反抗,便趴在泥裡。一個被磕破了頭,一個被刀架著後頸。林辰拽開後頭那人背上的布包,見裡面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藥餅和一小罐火油。他心一寒。這是要點舊渠。葉爾莫拉耶夫沒想只放水。他還要在水流最大的時候,把這條溝邊引燃。火光一起,城頭上的人會以為外頭有敵,若再分兵出城,城裡只會更亂。林辰把那兩樣東西扔進泥裡,踩滅。他朝城裡回望,只覺南邊的天己經有些發悶,像要再下雨。而那被挖開的土口裡,水還在往城裡走。他不知道這後生報信來不來得及。他只知道,葉爾莫拉耶夫留下的水,正一圈一圈,從地底把他們圍起來。林辰押著兩個人,和那後生往回走。夜鳥從榆樹裡驚起,撲稜稜飛過城頭。城上有人喊了口令。林辰應了。城門才開半扇。他們剛進去,雨便又落下來。極細極冷,像從城下的水汽裡凝出來的。林辰站在門洞邊,渾身溼透。他沒有立刻去見葉爾莫拉耶夫。他先要去把南門外的舊渠如何堵法告訴宋知遠。可他心裡清楚,這場水,己經不只是挖幾個口子了。葉爾莫拉耶夫算的,是整座城和整個城外舊水網的命脈。他往石庫方向看了一眼。那邊一片黑,像被雨吞了。可林辰知道,那老東西一定還醒著。他一定在數,第幾處水開始冒,第幾處火還沒點。雨點更密了。城下,好像有極輕的轟響,從遠處慢慢壓來。林辰抹去臉上的水,提刀,朝石庫走。他要去把葉爾莫拉耶夫腦子裡那張圖,一塊一塊全摳出來。不然,這城非塌在他手裡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