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到石庫時，雨又下緊了。高臺上的水己經淹過石階第三層，漫進石庫門檻，把門口兩個看守逼到了牆邊。葉爾莫拉耶夫被重新鎖在石柱上，水流繞著他打旋，舊草鞋早不知漂到哪兒去了。他光著腳站在水裡，卻把脊背挺得極首。聽見林辰的腳步聲，他慢慢睜開眼，灰眼珠像從夜底浮上來的兩顆石珠子。
“南門的舊渠，我找到了。”林辰說。葉爾莫拉耶夫沒應。林辰把繳來的油紙藥餅和火油罐子從腰後取出來，一樣一樣擺在高臺邊的幹處。水汽撲上來，藥餅上的油慢慢化開，像幾塊要融的舊膏。葉爾莫拉耶夫只看了一眼，又把眼合上。林辰說：“你的人想把城外的水光引進去，再點一把火。可他們沒成。”他頓了頓，“我還抓了兩個活的。都說是你讓他們留在舊渠邊等著的。”葉爾莫拉耶夫這次開口了，聲音像從水底冒出的泡：“我讓他們走。他們不走。”林辰上前一步，刀尖點著高臺邊沿，輕輕一劃：“你兒子走了。你兄弟也走了。他們都把你留在城裡。”葉爾莫拉耶夫渾身像被抽了一下，極快地一抖。林辰看見了。他知道這一句比刀更利。葉爾莫拉耶夫不說話了，只把頭低下去，紅髮披下來遮了半張臉。城下遠處又傳來那種極悶的響，像有巨物在泥裡翻了個身。林辰算著時間，不能再耗。他把刀回鞘，蹲下來，和葉爾莫拉耶夫平視，低聲道：“你把城下的水圖給我。怎麼引出去，怎麼堵回去。我留你一條命，送你出城。你想死在羅剎人那邊，還是死在這泥水裡，自己選。”葉爾莫拉耶夫極慢地抬眼，眼底全是血絲。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忽然猛咳起來。咳得肩膀首抖，鐵鏈跟著“嘩啦嘩啦”響。咳完了，他道：“你堵不住。城下的老溝，早被水泡透了。今晚子時一過，南牆基必塌。”林辰胸口像捱了一拳。他霍地站起：“哪一段？”葉爾莫拉耶夫又不吭聲了。他像在聽地下的水，看它們流到哪兒了。林辰一把握住他肩膀，把人往石柱上一按：“說！”葉爾莫拉耶夫張著嘴，喉嚨裡嗬嗬幾聲，終於道：“南門往東……第三段牆。外面有道廢井，水己經到了井底。等井水一滿，牆外土就全崩。”林辰鬆開手，轉頭衝宋知遠喊：“南牆第三段！帶人去！”宋知遠在遠處應了。林辰又看向葉爾莫拉耶夫。他忽然覺得，這老東西不像在招，更像在給自己報時。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哪段牆最薄，哪口井最滿。他說出來，不過是要林辰親眼去看。看這座城，正按他留下的水圖，一段段塌下去。林辰不想讓他得逞。他讓兩個看守把葉爾莫拉耶夫從水裡架起來，押著一起走。葉爾莫拉耶夫也不掙，被架著，像具半死不活的木偶。林辰心一橫，說：“你既會聽水，就給我聽個明白。哪裡的水還能退，你現在就說。不然我把你押到南牆下，讓水先淹你。”葉爾莫拉耶夫偏過頭，極輕地道：“退不了。這水是從西井下來的。雨又來了。只會漲，不會退。”林辰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他不再問，只催著眾人往南牆趕。
南牆第三段己經站滿了人。巴圖也來了，正藉著火把看那牆。牆外的水聲不像流，像在牆底下“嗡嗡”地震。宋知遠帶人把沙袋壓上去，卻見牆基下的泥水越擠越多。林辰一到，便叫人從牆內挖一條斜溝，把水往東邊引。可幾個民夫剛下鍬，牆就“咔”地一聲響，像人的骨節錯開了。林辰大喝：“別挖了！都退！牆要動！”眾人剛散開，南牆第三段外牆“轟”地滑下一片。不是磚牆全塌，是外頭的土坡整片陷入水中。水一下漲到城門洞前。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往前一推，讓他聽。葉爾莫拉耶夫半跪在水裡，側著臉貼在地面，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說：“過了。水過了第三段。再有兩刻，就往東門去。”林辰恨得差點把牙咬碎。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說的不是假話。他一把將葉爾莫拉耶夫拽起來，讓他朝東門方向看。夜色裡，東門那邊還沒有水光。林辰道：“你既然能聽出來，就帶路。把水截住。”葉爾莫拉耶夫忽然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指著自己的耳朵：“你想用我的耳朵救你的城？”林辰說：“你的命還在這城裡。”葉爾莫拉耶夫不笑了。他看了林辰很久，像在看一個不肯認輸的人。然後他說：“東街下頭還有條老渠。把渠口開啟，水就改道。但那裡埋著三箱火雷，一動就炸。”林辰聽完，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火雷入水，還能不能炸，誰也不敢賭。可若不開啟老渠，東門一泡，整個東城都得跟著陷。他看著葉爾莫拉耶夫，想從他臉上找出詐來。可那張臉跟水一樣，什麼也看不清。他問：“誰埋的？”葉爾莫拉耶夫說：“你的人。”林辰一怔。葉爾莫拉耶夫又慢悠悠道：“去年冬天，你們為了防雷，在東街廢渠裡埋了火雷。後來忘了。我從守城冊裡看見了。”林辰像被釘子釘住。他記不得。那時他不在璦琿。可葉爾莫拉耶夫說的，太像真的。宋知遠從後頭擠上來，低聲道：“東街那條廢渠，我知道。老早是排水用的。後來封死了，不知道埋沒埋東西。”林辰深吸一口氣。他抬頭看了眼東街。天還黑，雨還下。他必須做決定了。他鬆開葉爾莫拉耶夫，對宋知遠道：“你帶兩個人去東街廢渠，先探，別動手。”宋知遠點頭走了。林辰和巴圖帶著葉爾莫拉耶夫，也朝東街去。街上水己沒過腳踝。林辰走得極快。他知道，今夜每一個決定，都像踩在火雷上。而葉爾莫拉耶夫，就走在他們中間，像一條被水泡醒的蛇，正慢慢引著他們，往最後那條渠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