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443章 夜帳(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天黑透以後,林辰被安排到營地西側一頂小帳裡。帳外不遠,就是關葉爾莫拉耶夫的牲口棚。營官派了兩個兵在營地外圍巡夜,又在西側多設了一道暗哨。林辰沒全信這安排。他讓宋知遠和巴圖輪班守下半夜,灰腳睡在牲口棚外,米哈伊和紅月亮混在難民群裡,不露身份。他自己抱刀坐在帳口,外頭月光稀薄,風從江上吹來,把幾處篝火都吹歪了。營地裡極靜,只有幾個難民的鼾聲和鍋下柴火的“吡剝”聲。

林辰給眾人分了食。營官讓人送來一鍋煮爛的粗糧和半桶井水。老人孩子先吃,傷兵第二,最後才是壯年。幾個識字班的後生把份例算得極清,誰也沒有爭。林辰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像看一群在夜火裡慢慢活過來的影子。謝苗喝了點水,精神好了些,還問林辰要那本水圖。林辰把冊子給他。謝苗就著火光翻了兩頁,說:“這裡頭有幾頁被撕了。”林辰接過來看,確實。那幾頁像是被人用潮手撕去的,斷口極舊。他問謝苗什麼時候少了的。謝苗搖頭。林辰把冊子收好。心裡像被細針刺了一下。少了什麼?被誰撕了?他看看西周。火堆、人影、水氣,全像是極不牢靠的。

他走到牲口棚。葉爾莫拉耶夫仍被捆在牆角,腦袋己經能支起些。兩個兵在門口,見林辰來,忙讓到一旁。林辰進去。葉爾莫拉耶夫聞聲抬頭,眼睛在暗裡發亮,像只被鎖在泥洞裡的老狐狸。林辰把冊子在他眼前一晃:“這裡頭被誰撕了?”葉爾莫拉耶夫看了看,笑道:“早撕了。你們拿到之錢就少。”林辰知道他不見得說真話。他又問:“你寫給理藩院的人,可留了副本?”葉爾莫拉耶夫說:“我不會讓紙害死自己。冊子是假的。真的,我早叫人帶出去。”林辰把冊子往他臉上拍了一下,很輕。葉爾莫拉耶夫還是把頭偏了偏。林辰說:“你外頭還有人。”葉爾莫拉耶夫不答。他合上眼,像在養神。林辰退出來,對灰腳道:“今夜我不睡。你守前半夜。”灰腳點頭。林辰又對宋知遠低語:“他外頭興許有人。你去查查營裡營外,有沒有人往西邊看。”宋知遠領命去了。

林辰回到帳口。他把謝苗的新褥子往裡挪了挪,免得風首灌。謝苗半睡半醒,抓住林辰的手,說:“印報室……那箱字模,沒拿出來?”林辰說:“沒。”謝苗愣了一陣,又慢慢鬆開手,說:“我夢見那些字模。全浮在水上,像魚。”林辰沒說話。他坐在旁邊,把刀橫在膝頭。夜更深了。火堆慢慢矮下去。林辰看見紅月亮從難民堆裡起身,朝水邊走了幾步,又回來。她像是也睡不著。林辰朝她點了一下頭。紅月亮走到他旁邊,說:“那個營官不乾淨。”林辰看她。紅月亮道:“他說是盛京綠營,可他那兩個兵,說的是喀爾喀話。河西的。”林辰微凜。他白天太累,沒注意。紅月亮又道:“我讓米哈伊在營後找過了。有馬,六匹。馬鞍上有羅剎鐵的印子。”林辰坐首了身子。若這營官和羅剎人有染,那這裡不是接應點,是個篩子。他們這幾百人,若真被帶走,不知送到哪兒。林辰說:“別聲張。讓灰腳把沙狼部的人看住。再讓巴圖去探北邊那幾匹馬。”紅月亮點頭去了。林辰背心發涼。他回頭望那牲口棚。葉爾莫拉耶夫像早料到。林辰忽然明白,這老東西從進了營地起,就不怕了。他不是被關著。他是在等。等這營地真正的主人從黑裡出來。林辰慢慢起身,向西面看。月光下,幾頂灰帳像幾塊沒埋好的墳。外頭有水聲,極細。林辰叫來宋知遠,低聲說:“別睡。等月亮下去,全隊往南走。不告而別。”宋知遠沒有多問,只把手在刀柄上一按。林辰也按著刀。風又起。遠處,江邊的草在風裡像被無數只黑手慢慢梳著。林辰抬頭。沒有星。只有雲,壓得極低。像把天上最後一點光也封了。他轉身朝牲口棚走。葉爾莫拉耶夫仍醒著。他見林辰進來,說:“你終於要走了。”林辰道:“你早知道這營官有鬼。”葉爾莫拉耶夫說:“這裡不是盛京的營。是黑河道的私兵。穿著綠營皮,替人收人。上個月就收過一批。賣給北邊。”林辰聽罷,像吞了塊火。他問:“往南,還有沒有乾淨路?”葉爾莫拉耶夫說:“有。不走砂石樑,往東,有個老魚梁子。過了那口子,才是真官道。”林辰盯著他。這老東西,又在指路。林辰知道,他每一句話都像半截埋在水裡的木頭。能踩,也能沉。可這夜,己不能再等。他提起葉爾莫拉耶夫,把破布又罩上他的臉,推他出棚。灰腳和米哈伊己經把老弱叫醒。沒有燈,沒有花。人像一簇簇從黑裡長出來的影子,慢慢朝南邊移。林辰走在最前,身後是幾百條人。他沒有再回頭。月亮下去了。天極黑。可他還認得那老魚梁子的方向。葉爾莫拉耶夫走在他旁邊,腳步比白天還輕。林辰心裡明白,這又是一條用命去踩的路。可只要不是去北邊,不是被賣,就是好路。他握緊刀,帶著人往更黑處走。江風從東邊追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吹一隻空陶罐。林辰沒聽。他朝前。那老魚梁子,該在不遠的水裡了。像一條橫在水黑裡的舊脊背。他聽見後頭有人輕輕“呀”了一聲。是灰腳。林辰轉頭。灰腳指前頭。林辰一看。前面,那道山樑像被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極低極瘦的木樁,列在水裡,像從水底伸上來的手指。不是魚梁子,是樁。密密麻麻,像片水中的亂葬崗。林辰的心一下提了起來。他朝葉爾莫拉耶夫看。那老東西的側臉在夜裡極淡,像蒙了層水氣。他低聲道:“樁是新的。魚梁子被人換了。”林辰慢慢攥緊了刀。身後的人全停下來。只有風聲,從西邊捲過水面。那排木樁在風裡微微動著,像有活物在下面。林辰沒敢再往前。他知道,這夜最壞的地方,可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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