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落地伴著女人的哭聲將鳥雀驚的四散，四野俱寂。
董自山右邊臉頰上清晰的巴掌印，五指分明，如今已經微微發腫。他偏著頭，抿著唇，就是不鬆口。
董母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平日裡端莊的樣子，疾言厲色的咒罵：“他們皇家害得你還不夠慘嗎？我好好的兒子，先是斷了腿，如今又為了他們家的女兒，還要再做犧牲，憑什麼！”
董母全然不顧身份，滔天怒火叫她失了分寸，口不擇言道：“要我說，他們皇室就該滅了滿門，督辦府那些廢物，心慈手軟，留了群禍害，現在倒好，咱們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又要被他們纏上，憑什麼啊！”
見她罵了越來越不像話，董其昌終於怒斥一聲：“住口，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話。你打了兒子還不夠，還想將其他人引來，看我們董家的熱鬧嗎？”
董母這才坐回沙發裡，半晌掩面哭了起來。
哭聲，咒罵聲混著父親的斥責飄進董自山的耳朵裡，方才那一巴掌好像將他打耳鳴了，如今思緒混亂，陳年舊事開膛破肚般抖落出來，多年藏在心底的難過再也壓不住。
他抿唇垂眸盯著自己的雙腿，眼底晦暗不明，更多的是一種後悔，不是後悔追著先太子上戰場斷了腿，而是沒能用自己單薄的身體護住王朝的命脈。
那年，蠻夷囂張，在北境作亂，殺意四起，直衝皇城而來，滿朝文武，武官貪生怕死，沒一個敢馳援疆場，太子亦然橫眉冷目，出列請求親征。
董自山知曉這件事後，瞞著父母，深夜離家，毅然追隨太子而去，少年意氣，不容許他躲在安全的角落裡貪生怕死。
他曾經立誓，要像父親一樣，做他們皇家的忠臣，誓死追隨擁護太子，此生絕無背叛之心。
他相信，太子會成為明君，也相信，自己會成為他身邊最信任的臣子。
君君臣臣，手足至親。
所以在那支毒箭破空而來時，他第一反應是推開太子。
軒弘轉身時，看見董自山慘然倒地，瘋了一樣的抱著人，怒吼聲在無邊際的沙塵中四散：“來人，快把他送回營帳，傳軍醫，處理好後即可送回皇城，不得有誤。”
董自山看著目眥盡裂的太子，因著風餐露宿，如今滿臉滄桑，血痂灰塵沾在臉上，眼底佈滿了血絲。
他其實想說，他不走。
但是毒箭當真厲害，沒能說出話來，便昏了過去，昏死過去之前，他影影綽綽的看到太子憐惜的眼神和他轉身殺敵毅然決然的偉岸背影。
再醒來時，他已入皇城，毒液擴散太快，雖保住了性命，但終究失去了雙腿，雖沒截肢，但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他成了個廢人。
每天坐在窗邊，看著北歸的燕，期盼著邊關傳來大捷的訊息。
後來，他沒等到。
太子敗了，屍首分離。皇帝割地賠償，保住了皇城不被侵蝕，可失去了整個王朝最精銳的後備力量。
將士們扶靈回朝，太子遺體在清寧殿停靈七日，舉國縞素，哭聲慼慼。
他進宮去看過，叫小張扶著他，拖著沒知覺的雙腿，幾乎是靠在軒弘的棺材上，臉貼著冰冷的棺木，幾度想要自我了斷，追隨君主離去。
當父親告訴他，還有九格格需要他照顧。太子最後一封書信，便是託孤，即便皇帝皇后俱在，他信中也提到，希望他與沈黯來日安好，不求舉案齊眉，但求相敬如賓。
董自山再次進宮，卻得知沈黯病了，病的很厲害，病中不宜見客。無功而返，只好返回府中，再耐心等待。
這一等，就是沈黯的死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