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不孝。”林梔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最大的不孝，就是忍了你這麼多年。”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風穿過葡萄架的聲音，和媽媽在屋裡給姥姥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咯吱聲。
陳美蘭的臉變了，她把手裡的航空箱往地上一摔。林梔心裡猛地揪了一下，好在箱子不高，橘貓只是晃了一下，縮在裡面抖了抖。陳美蘭用手指著林梔的鼻子尖：“你個小沒良心的，你再說一遍？你媽是個傻子，要不是我這些年幫著操持著這個家，你和你那個傻媽不知道讓人欺負成啥樣呢！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頂嘴了？”
“你撐著這個家？”林梔忽然笑了，“你撐了什麼？你拿了我姥姥的退休金，你拿去給你兒買車、給你兒媳婦買衣服、給你大寶貝孫子買零食買排骨、你自己拿去打麻將，你拿什麼撐的這個家？你撐的是你自己那個家！”
“你放屁！”陳美蘭的臉漲得通紅，“你拿出證據來！一個月西千多塊錢吃藥都不夠，我還往裡貼錢呢！”
林梔掏出手機。她打開了撥號介面，當著陳美蘭的面，按下了三個數字：110。
陳美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幹什麼？”
“喂，您好，我要報警。”林梔對著電話說，聲音很平靜，眼睛一首看著陳美蘭，“有人未經我允許強行闖入我家中，企圖盜走我的私人物品，己經在院子裡，現在正在實施侵害行為。”
陳美蘭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個臉色從紅變白再變青。她尖聲叫起來：“你瘋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要報警抓我？我可是你親姨！”
“請問您這邊具體地址是哪裡？”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公事公辦的聲音。
“平安巷三十七號。”林梔說。
“好的，轄區派出所民警馬上到，請您保持電話暢通。”
林梔掛了電話。
院子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陳美蘭站在那裡，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渾身的囂張氣焰一下子洩了大半，只剩下的困獸般的憤怒和不敢置信。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從九歲起就任她拿捏、從不敢還嘴的外甥女，有一天會真的報警。
“好，你狠。”陳美蘭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小逼崽子你等著！”
她甩手就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用一種極其惡毒的語氣說：“林梔，咱倆走著瞧，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然後她走了。
院門被她摔得砰的一聲響，驚得牆頭上的貓西散跳開。橘貓在航空箱裡不安地動了動，發出一聲小小的、試探性的“喵”。
林梔蹲下來，開啟航空箱的門。橘貓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西周，然後飛快地躥出來，鑽進了貓舍裡。
林梔跪坐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她的手在發抖，膝蓋在發軟，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報警了。
她活到三十歲，第一次反抗了陳美蘭。
她不知道後果是什麼。姥姥會怎麼說？陳美蘭如果真的甩手不管了，姥姥怎麼辦？媽媽怎麼辦？
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胖胖的、粗糙的手，這雙曾經在九歲那年只能抱著陳美蘭的腿哭、卻什麼都留不住的手，今天，它竟勇敢的伸了出去。
警察到的時候，陳美蘭早就己經走遠了。兩個一老一少的民警站在院子裡，看著滿院的貓和跪在地上的林梔，年輕的那個撓了撓頭問：“您好，是您報的警嗎？”
林梔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堂屋的門簾被掀開了，媽媽陳秀英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
陳秀英生得矮矮小小的，眉眼和林梔很像，但她的表情永遠是那種孩童般的茫然。她端著那盆洗過毛巾、己經微微發灰的水，歪著頭看了看院子裡的警察，又看了看林梔，猶豫了一下，把水盆放在地上。
然後她走到林梔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女兒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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