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走後,認識的,不認識的各路親戚們開始登門。
起初林梔沒有多想。姥爺是這一帶有名望的人,生前相交滿天下,走後有人上門慰問是人之常情。頭七那幾天,院子裡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有人送花圈,有人送輓聯,有人在姥爺的遺像前燒紙,唸叨著“陳老先生走好”。姥姥坐在堂屋裡,披著米白色的孝袍,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機械地對每一個來的人點頭、道謝。
林梔那時候十九歲,剛上大學一年級,請了假回來料理後事。她穿著一身不符合此時場景的深藍色卡通外套,那是她上大學前,姥爺領著她去當地大商場買的。她低著頭沒有哭,跪在靈堂旁邊給來弔唁的人磕頭回禮。膝蓋跪得青紫,她沒有吭一聲。她覺得自己應該替姥爺體面地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這是她唯一還能為他做的事。
媽媽陳秀英縮在角落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家裡來了很多人,氣氛很沉重。她不敢出聲,拿著一塊抹布反反覆覆地擦同一個地方。姥爺其他的兒子女兒,不知道為什麼,心照不宣的,各自找了個藉口沒有回來奔喪。
頭七過後,院子裡冷清下來。真正的親戚,那些和林梔有血緣關係的人開始陸續出現。
先來的是二姨。二姨叫陳美芳,是姥姥的第二個女兒,比陳美蘭大兩歲,嫁到了隔壁鎮,婆家是做生意的, 平時不常回來。她來的時候拎了兩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坐在姥姥床前掉了兩滴眼淚,然後開始說自己的日子有多難過。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兒子上學要花錢,家裡的房子漏水沒錢修。姥姥聽著聽著就紅了眼圈,拉著二姨的手說:“別急,媽這兒還有點,你先拿去用。”
林梔在隔壁房間聽見了這句話。她沒有站出來說什麼。那時候她還小,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二姨是姥姥的親女兒,親女兒有困難,當媽的幫一把,天經地義。
二姨走的時候,兜裡揣走了兩萬塊。
然後是舅舅。舅舅叫陳建國,是姥爺唯一的兒子,在外面開了一家小飯館,生意不好不壞。他不像二姨那樣哭窮,他是首接來“借”的。他說飯館要擴大,需要一筆週轉資金,等賺了錢連本帶利還回來。姥姥一輩子重男輕女,對這個兒子尤其偏愛,二話沒說就拿了三萬。
舅舅走的時候連張借條都沒打。
再後來是大姨。大姨倒是沒來要錢,姥爺收藏了一些字畫,不算名家之作,但也有一些是詩友之間互相贈送的作品,有紀念價值。大姨說想拿去掛在家裡沾沾文氣,挑了兩幅就帶走了。後來林梔才知道,她把字畫掛在了自己單位的辦公室裡,逢人就說這是她父親的遺作,價值連城。
姥姥不懂理財,也不懂拒絕。姥爺一輩子攢下的積蓄,在姥姥手裡就是一張存摺上的數字。她只知道這些人都是她的親人,親人之間應該互相幫襯。
不到半年,姥爺留下的存款少了將近一半。
林梔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她試著阻止過,有一次大姨又來拿字畫,林梔忍不住在堂屋裡說了一句:“這己經是第西次了。”大姨當場就變了臉,說她沒良心,說姥爺在的時候最疼的就是她,現在姥爺走了她就翻臉不認人。姥姥也罵她,說她不懂事,說她一個孩子不該管大人的事。
林梔閉上嘴,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她開始做一件事情。
她找了一箇舊筆記本,把每一筆她知道的借款都記下來。日期、物件、金額、理由、有沒有打借條。她能知道的就記,不知道的就空著。有些錢是她親耳聽見的,有些是從姥姥零星的唸叨裡拼湊出來的。
記下來至少是一種交代,說明這一切真的發生過。
真正讓事情爆發的,是陳美蘭。
陳美蘭是所有人裡來得最勤的,但和錢有關的事情並不多。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那些藥方上。然而當她發現姥姥對別的親戚出手大方的時候,她開始坐不住了。
大三暑假的時候,林梔放假回來,還沒進院子就聽見堂屋裡有人在吵架。是陳美蘭的聲音,尖銳刺耳,隔著一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推門進去,看見陳美蘭站在堂屋中間,手指著姥姥的臉,臉上是林梔從未見過的憤怒表情。
“你給老二西萬,給老大那麼多字畫,給你兒子那麼多錢,你到頭來跟我說你沒錢?那些字畫拿出去賣值多少錢你知道嗎?”
姥姥坐在床沿上,枯瘦的手抓著被角,低著頭表情陰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大概從沒有想過,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有一天會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林梔站在門口,她看著姥姥那張蒼老的、無助的、深深塌陷下去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也可憐。姥姥是地主家的大小姐,被寵的驕縱傲慢,這輩子沒有讀過幾天書,包辦婚姻嫁給了同樣是地主家少爺的姥爺,卻從沒有真正進入過他的精神世界。她的全部價值感都附著在兒女身上,兒女好她就好,兒女不好她就塌了。如今兒女們輪番上門,不是為了看望她,而是為了從她手裡掏出最後一點東西。她知道嗎?她大概知道。但她不敢承認。承認了,就等於承認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際關係都是一場算計。
林梔想上去把陳美蘭拉開,但她沒有。她知道陳美蘭的脾氣,正在氣頭上的時候誰勸都沒用。她把行李箱放在門邊,去廚房倒了杯水,端到姥姥面前。
姥姥接水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在被子上。
陳美蘭注意到了林梔,她轉過頭來,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里有嫉妒,因為姥爺把院子留給了林梔,有厭惡,因為這個胖外甥女總是擋在她和藥方之間,還有一層更隱秘的東西,是林梔後來才琢磨出來的:陳美蘭在恨她過得比自己預期中好。
這種恨意很微妙。陳美蘭希望林梔過得好嗎?不希望。但也不完全是。她希望林梔過得差到可以證明她從小到大對林梔的所有貶低都是對的:“你看,我說她沒有出息吧”。可是林梔偏偏考上了大學,偏偏有了工作,偏偏把這個破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偏偏養了一群貓活得自得其樂。這些事情讓陳美蘭感到不安,因為一旦林梔不是她口中那個“沒用的胖丫頭”,那她這麼多年在這個家裡的所作所為,就失去了最重要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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