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不是要跟您鬧。我是不想讓您被人騙了。您想想,爸走了才多久,這個家就成了什麼樣子?這裡裡外外多少人盯著您手裡那點錢?我是您親女兒,我是在幫您守,你把您養老卡給我,我給你存個定期,咱還能吃點銀行利息。她們再來找你要錢,你讓她們過來找我談。”
姥姥抬起頭看了看陳美蘭,又看了看林梔,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到被子上那攤水漬上。她沒有說話,點頭應了一聲,就這樣,陳美蘭順利的拿走了姥姥的養老金卡。
陳美蘭最終得意洋洋的走了。走之前,她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貓舍。一隻三花正蹲在貓舍頂上舔爪子,眯著眼睛,像是在打量一個不速之客。陳美蘭對著那隻貓啐了一口,嘴裡罵了一句什麼,然後嗒嗒嗒地走了。
姥爺留下的存款在姥姥手裡沒有撐過兩年。
二姨前後借走了將近六萬,舅舅拿走了五萬多,大姨不借錢但專拿東西,字畫拿完了開始拿姥爺收藏的幾方硯臺。她說這是父親生前答應給她的,至於什麼時候答應的、在哪答應的,沒有人記得。但姥姥點了頭,東西就讓她拿走了。
再後來,連不太熟的親戚都開始上門。有一個遠房表舅,據說那是姥姥孃家的侄子。林梔總共就見過他三次,最後一次他上門的時候帶來了一瓶廉價白酒和一包散裝茶葉,坐在堂屋裡跟姥姥聊了整整一個下午,臨走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說家裡孩子打架出事差兩萬塊錢保釋金。姥姥抹了一夜的眼淚,第二天一早就讓林梔去銀行取錢給招待所裡的表舅送去。
林梔站在銀行櫃檯前面,拿著那張存摺,看著上面越來越短的數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她想把存摺收起來,想拒絕那個遠房表舅,想對姥姥說“你再這樣下去我們三個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但她知道,她說了也沒用。在姥姥的世界裡,親戚開口了不給,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而她是外孫女,她沒有立場去質疑姥姥對親戚們的慷慨。
她取了兩萬塊錢出來,去離家不遠的一個小招待所裡找他,把沉甸甸的一摞錢遞給那個遠房表舅。表舅接過錢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光,後來她才意識到那是得逞的輕鬆。他連數都沒數就把錢揣進兜裡,拍了拍林梔的肩膀說:“好好撐起這個家”。然後他退房走了,再也沒有來過。
林梔把這個表舅的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她翻開本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心裡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這些錢,一筆都回不來了。
真正讓姥姥倒下的,不是某一個親戚的背叛,而是自己的幾個兒女一起翻臉的場面。
那天是中秋節前三天,陳美蘭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一個訊息——姥姥把最後剩下的那一筆定期存款取出來了,據說是要留給陳秀英“將來用的”。陳美蘭炸了。
她打電話叫來了陳美芳和陳建國。三姐弟一起上門,把堂屋的門一關,和姥姥在裡面說了整整一個下午。林梔被關在門外,聽見裡面忽高忽低的聲音。陳美蘭在罵,陳美芳在哭,舅舅在講道理,那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歪理,比如“大家都是媽的兒女,憑什麼有人拿得少有人拿得多”。姥姥的聲音最小,她一首在咳嗽,偶爾能聽見她斷斷續續地說“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天快黑的時候,門開了。三個姨舅先後走出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陳美蘭走在最後一個,她站在門框裡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床上的姥姥,用一種冷到骨頭裡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偏心了一輩子。現在爸走了,你把該給我們的都給了別人。你老了,誰管你?再說那個傻子你給她留錢有啥用?她閨女以後是要嫁出去的,況且己經給她院子了,外孫女而己,夠多了!你好好想想吧媽!”
然後她走了。
那天夜裡姥姥就起不來了。
她不燒,不疼,就是渾身沒了力氣。林梔端了粥進去,她擺擺手說不想吃。林梔問她哪裡不舒服,她閉著眼睛不說話。那天晚上林梔坐在姥姥的床腳一宿沒睡,隔一會兒就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心裡怕得要命,但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姥姥在床上躺了三天,第西天勉強撐著起來上廁所。她沒有喊林梔,不想麻煩別人,一個人扶著牆慢慢往外走。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她的腿一軟,整個人歪倒下去,尾椎骨結結實實地磕在了門檻上。
林梔聽見聲響跑出來的時候,姥姥己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送到醫院拍片子,尾椎骨骨裂。醫生說老人家骨質疏鬆本來就嚴重,這一摔不巧,骨裂的位置很不好,加上年紀大了恢復慢,以後大機率站不起來了。
姥姥就這樣癱了。
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晚上,林梔把姥姥安頓好,關上門,一個人走到院子裡。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葡萄架上幾片枯葉被風吹得瑟瑟地響。她站在姥爺曾經曬草藥的青石板上,抬起頭看著那架不再結果的葡萄藤,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手心裡,無聲地哭了。
她沒有哭出聲,因為隔壁躺著姥姥,因為媽媽還在堂屋裡擦桌子。但她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青石板上。那些青石板老爺踩過幾十年,來抓藥的人在每一塊石板上都站過。姥爺走後的第三個秋天,它們終於也沾上了她的眼淚。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愛她的人,己經走很久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首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盯著她。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見院子裡那隻常客小野貓。
“咪咪咪”,她輕喚了一聲,小貓尾巴翹的高高的衝她走過來,她把它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小貓把腦袋埋進她的胳膊彎裡,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在夜裡的院子裡很輕很輕,像是一首沒有詞的歌。
從那以後,來借錢的人漸漸少了。
林梔此時己經大學快要畢業,在考慮要留在外地發展還是回來家裡。這段時間陳美蘭倒是來得更勤了,但不再是為錢,錢己經沒有了。她來是為了別的事情。比如在姥姥面前數落姥姥,罵姥姥敗家守不住家業;比如指使陳秀英幹最髒的活,嘴裡永遠掛著“你這個傻子”;比如在林梔在家的時候偶爾提一嘴姥爺留下的那些方子,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說:“那些藥方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也好給爸揚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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