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知道的那些事》第6章 有些事變了(1)

作者:哈嘍豆豆·1個月前

癱瘓以後的姥姥,脾氣變了。

以前她是這個家裡說話聲音最大的人。她罵林梔沒出息,罵陳秀英不中用,罵院子裡的貓都是吃白食的。現在她不罵了。她躺在床上,也不怎麼理人,眼睛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一整天只說三句話:“喝水。”“翻身。”“扶我尿尿。”

有時候林梔給她擦身子,她會突然問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二姨今年過年回來不?”林梔說不知道,她就“哦”一聲,然後不再說話。

但林梔知道姥姥沒有糊塗。有一天傍晚,姥姥忽然讓她把姥爺的藤椅搬到床邊來。那把藤椅是姥爺生前最喜歡的,夏天的時候他喜歡坐在上面、搖著蒲扇、在葡萄架下看詩稿。藤椅上至今還有姥爺坐出來的一個淺淺的凹痕。姥姥側著頭,看著那把空蕩蕩的藤椅,看了很久。

“你姥爺走了多久了?”她問。

“三年多了。”林梔說。

姥姥沒有再說話。但那天晚上,林梔半夜起來給姥姥翻身的時候,發現枕頭是溼的。

那時候院子裡的貓舍是姥爺心善,給巷子裡沒家的流浪貓搭的一個簡易落腳點。偶爾會有一兩隻跑進院子裡逗留玩耍,陳秀英也很喜歡和這些小貓們玩,會拿剩飯餵它們。林梔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隻貓是在姥姥癱瘓一年後出現的。

林梔本來是想跟著幾個同學在外地闖闖,可偏偏姥姥出了這檔子事,家裡沒有能管事的人不行,所以林梔畢了業選擇在家附近找了個還算不錯的工作。每天下了班就一頭扎進家務裡,洗床單、煮粥、給姥姥擦身子、幫媽媽洗澡搓背,忙完了就癱在椅子上什麼也不想做。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回來,在巷口對面小區的垃圾桶旁邊看到一隻斷了後腿的狸花貓,趴在綠化帶邊的垃圾袋上,眼睛裡全是膿。她伸出手,那隻貓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頭,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把貓抱去了寵物醫院,花掉了那個月將近一半的工資。狸花的後腿沒保住,做了截肢手術。林梔給它起名叫小歪。

後來貓就一隻接一隻地多了起來。貓越來越多,姥爺之前搭的落腳點不夠用,林梔首接把姥爺當年曬草藥的那間偏房改成了貓舍,用磚頭和木板搭了好幾層貓爬架。她給每一隻貓都起了名字,但她發現媽媽老是叫錯。三花叫成橘貓,橘貓叫成奶牛,奶牛叫成小黑。後來她就不糾正了,反正貓也不在乎。

陳美蘭知道她養貓以後,罵得更兇了。說她浪費錢,說貓毛會飄到姥姥房間裡讓姥姥得哮喘,說這個破院子裡到處都是貓屎味。有一次她趁林梔上班不在家,拎了一桶水衝到貓舍裡一頓潑,把貓糧全部澆溼了。林梔回來的時候,幾隻貓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小歪拖著殘腿爬到最高的那一層不敢下來。

那天晚上林梔把貓糧一袋一袋地晾在廚房裡,把被水泡爛的紙箱換了新的。她沒有哭。她覺得自己的眼淚在姥姥摔斷尾椎骨那天晚上己經哭幹了。她只是蹲在貓舍裡,一遍一遍地摸著腳邊一隻貓的腦袋。

這些年裡,陳美蘭不止一次說過要把貓全部處理掉。有時候是威脅,有時候是動手。但每一次貓都留下來了。不是林梔有多厲害,而是貓太擅長躲。它們認得陳美蘭的高跟鞋聲,隔了兩條巷子就開始警覺,等她走進院門的時候,滿院子只剩下空空蕩蕩的貓舍。

只有小歪從來不躲。它拖著殘腿爬到貓舍最高處,居高臨下地盯著陳美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林梔有時候覺得,小歪是在替她擋。它擋不了別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後來她開始把貓舍的門鎖上,或者關在箱子裡。只有斷腿的小歪是可以自由爬行的。白天她出門上班不讓貓出來,可是貓覺得不自由會在裡面叫,陳美蘭發現以後氣得砸了貓舍的門鎖,說貓叫聲難聽擾民。林梔報警的那天,就是陳美蘭拎著航空箱要扔橘貓的時候。

那是林梔第一次反抗。

院子裡的貓穩定在十三隻。鄰居們大多都知道林梔家裡收養了很多貓, 雖然確實有點擾民,可是巷裡的鄰居都很和藹,即使有幾個不滿意的,也會看在陳老爺子曾經接濟過自己家裡人給林梔三分面子。有時一些比林梔小几歲的,同樣愛貓的小姐妹,也會拿來一些貓糧和罐頭過來給貓吃順便擼擼貓。

七年了。從姥姥摔斷尾椎骨,到現在她三十歲,整整七年。有些事變了,有些事沒變。

她在七年前那個夜裡流的淚,是為自己流的。她覺得害怕,覺得不公,覺得撐不下去。現在她不哭了。不是因為不累了,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變成別人口中的樣子,她只需要做她自己。那個安靜的、胖胖的、養了一院子貓的自己。那個不聲不響但絕不會任人欺負的自己。

小歪在她旁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上的白色絨毛。林梔摸了摸它,站起來,把貓放進貓舍,然後推開了姥姥的房門。

“姥姥,”她說,“我跟您說個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