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在姥姥床邊的板凳上坐下來。她把手機裡的通話記錄翻出來,把公益熱線的事跟姥姥說了一遍。她說得很慢,儘量挑姥姥能聽懂的話講。她說有一個機構,專門幫老人處理這種事。只要姥姥願意寫一份宣告,按個手印,她就可以拿著去跟陳美蘭交涉,把退休金卡要回來。
姥姥終於把臉轉過來了。她盯著林梔,眼神里沒有林梔期待的那種支援,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戒備。
“你讓我去跟你姨要卡?”
“不是您去要,是我去。您只要寫個東西,說您想把卡拿回來交給我管。”
“那不還是我去要嗎?你拿著我按了手印的紙去找她,她看了會怎麼想?她會覺得我這個當媽的在背後捅她刀子。”
林梔還沒來得及說話,姥姥就把臉轉了回去,重新望著窗簾那道縫隙裡的光。
“我不寫。”她說,語氣硬得像一塊石頭。
房間裡安靜下來。林梔坐在板凳上,手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她預料過姥姥會猶豫,但她沒想到姥姥拒絕得這麼幹脆。她看著姥姥的側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她從小就熟悉的表情,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往裡收,像是一個把自己關在殼裡的人。
“姥姥”
“我說了,我不寫。”姥姥打斷了她,聲音裡多了一絲不耐煩,“你姨是什麼脾氣你不知道?她要是看到那張紙,能把我這個當媽的吃了。你年輕,你能跟她對著幹,你還能報警,我呢?我躺在這張床上哪兒也去不了,她來了我連躲都沒地方躲。”
林梔沉默了。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在她眼裡,陳美蘭是那個欺負人的人,她自己是那個被欺負的人,而姥姥是那個袖手旁觀的人。但現在姥姥說出這句話,她才明白,姥姥也是怕的。姥姥躺在這張床上,吃喝拉撒都要別人伺候,而陳美蘭手裡有她的退休金卡,有這座院子的鑰匙,有隨時可以進出的自由。在這樣的不平等裡,姥姥的沉默不是冷血,是她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
但她還是想說點什麼。
“可是那張卡是您的錢,她每個月拿走,花在您身上的有多少您知道嗎?您的褥瘡藥膏,她買過幾回?她出過一毛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姥姥的聲音忽然炸開了。
林梔愣住了。
姥姥轉過頭來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林梔從沒見過的情緒。不是哭,但比哭更難看。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拿了我的錢?你以為我不知道她花在哪裡?她兒子買車,她打麻將輸的錢,哪一分不是從我卡里出去的?”姥姥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示弱的表情,“我都知道,但是我能怎麼辦?我去跟她撕破臉,然後呢?她拍拍屁股走了,再也不來了,到時候誰管我?你嗎?你白天要上班,你媽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我躺在床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想過這些嗎?”
林梔被問住了。
她想說“我管您”,但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姥姥說的是事實。她白天上班不在家,媽媽做頓飯都能把鹽放多,如果陳美蘭真的甩手不來,姥姥連個應急聯絡人都沒有。不管陳美蘭多壞,至少她還在這個家裡進出,至少在姥姥需要送醫院的時候她還能簽字,還能聯絡人。這是林梔一首以來忍她的最大原因,也是姥姥忍她的最大原因。
她們兩個人,原來是被同一條繩子拴住的。
“你讓我寫那個東西,我寫了,你去跟她鬧,鬧完了你贏了,她會恨誰?”姥姥看著林梔,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涼,“她不會恨你。她己經跟你撕破臉了,她恨你也不差這一件事。但她會恨我。她會覺得是我在背後指使你,是我這個老不死的臨死了還要給她找麻煩。”
林梔低下了頭。她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攥緊的手。她想說“她不敢把您怎麼樣”,但她知道這句話是假的。陳美蘭不敢打老人,但她有的是辦法讓一個人難受。她可以不來,可以拖著姥姥的醫藥費不給,可以晾著姥姥不管她。這些都不是打,但比打更讓人活不下去。
“你蘭姨這個人,”姥姥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小心就狠。你媽掉河裡那天,她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溼的,一滴眼淚都沒掉。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妹妹自己掉下去了,不關她的事。她才多大?也就十來歲。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能把話說得那麼冷靜,我就知道這孩子心硬。”
林梔抬起頭。這是姥姥第一次主動提起那件事。媽媽大概三西歲那時候,姥爺在屋裡給人把脈,姥姥在灶臺前忙活,媽媽還是個好端端的小女孩,追著蝴蝶跑,追著麻雀跑,什麼災難都還沒有降臨。
後來媽媽被陳美蘭揹出去玩,在河邊滑了一跤掉進水裡。陳美蘭自己爬上來,媽媽差點淹死,被河對岸洗衣服的鄰居發現撈起來的時候嘴唇發紫,高燒燒了整整一個星期,燒退了以後,腦子就壞了。
這件事在林梔家裡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提。陳美蘭自己更不會提,她甚至在親戚之間編了一套說辭,說是陳秀英自己貪玩掉進水裡的,跟她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