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知道的那些事》第7章 姥姥的態度(2)

作者:哈嘍豆豆·1個月前

林梔七歲那年,有一回跟著姥爺去河邊散步,路過那座石橋的時候,姥爺忽然站住了。他望著橋下潺潺的流水,沉默了很久,然後蹲下來,用一種從未有過的低沉語氣對林梔說:“梔梔,你要記住,你媽不是傻子。她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發燒一樣,只是她的病沒有好透。別人說她傻,你不要信。”

七歲的林梔點了點頭。她那時候不太明白姥爺眼裡的那層水光是什麼意思。後來她長大了,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慢慢還原出事情的全貌。她曾經很多次想象那個畫面:還是孩童的媽媽被陳美蘭背在背上,沿著河岸走,不知怎麼腳下一滑掉了進去。河水很涼,媽媽的哭聲驚動了岸邊洗衣服的鄰居,有人跳下去把媽媽撈起來。陳美蘭渾身溼透地站在岸上,臉色慘白,不是擔心,是害怕,害怕被父母責罵。

而後來,陳美蘭確實沒有被責罵。因為姥爺是溫和的人,他們大概覺得這只是個意外,怪誰都沒用。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件事在陳美蘭心裡種下的不是愧疚,而是一顆更陰暗的種子。她嫌棄這個傻掉的妹妹,她覺得媽媽的存在提醒著她那個夏天的失足和狼狽,她要把這個汙點從這個家裡抹掉。

而最好的抹掉方式,就是不斷地貶低她,讓她在這個家裡矮下去,矮到誰都不會把她當人看。

“我怕她。”姥姥說,“我當媽的,怕自己的女兒。說出去都讓人笑話。但我是真的怕她。你姥爺活著的時候,有人鎮著,她不敢太出格。也就欺負欺負你這個半大孩子。你姥爺一走,她就是脫了韁的野馬。這個家裡沒有人能管住她,我也不行。”

林梔看著姥姥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八十三年攢下來的疲憊和恐懼。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她帶著一腔要戰鬥的決心推開了姥姥的門,以為姥姥會站在她這邊,以為這就是一個簡單的“好人對抗壞人”的故事。但事情從來不是這麼簡單的。在姥姥的世界裡,沒有什麼絕對的公道,只有怎麼活下去。

“那卡的事,就這麼算了嗎?錢要回來我可以幫你請護工的呀。”林梔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平靜。

姥姥沒有回答。她重新轉過頭去望著窗簾縫裡的光。那道光己經從金色變成了暗橙色,再過一會兒天就要黑了。

“你讓我想想。”她最後說。

林梔站起來,把板凳輕輕放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姥姥又叫住了她。

“你恨不恨我?”

林梔站住了。這個問題姥姥以前從來沒問過。在她的記憶裡,姥姥從來不關心別人怎麼看她,或者說,她從來不表現出她關心。

“我沒恨過您。”林梔說,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時候怕您,是真的。”

姥姥沒有回頭。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難受了。

林梔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堂屋裡,陳秀英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半塊饅頭,正在喂小歪。她嘴裡唸叨著:“吃吧吃吧,多吃一點,長大飛高高。”

林梔在她身邊蹲下來,握住媽媽的另一隻手,媽媽的手很暖,雖然粗糙,但永遠是暖的。

接下來的三天,林梔沒有再提宣告的事。她每天早上起來給姥姥擦身子、煮粥,下班回來給姥姥翻身、換藥膏,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姥姥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該喝水喝水,該翻身翻身,偶爾問一句“今天外面冷不冷”。

但林梔知道,姥姥在觀察她。那種觀察是細微的、不聲張的。姥姥在她端粥進來的時候會多看她一眼,在她給貓換水的時候會豎起耳朵聽院子裡的動靜,在她晚上關燈道晚安的時候嘴唇會動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第西天晚上,林梔幫姥姥擦身子的時候,姥姥忽然開口問:

“你上次說的那個紙,外面的人看了,就會幫我說話?”

“對。這是證據,證明您想把卡拿回來。”

“我孫秀蘭願把卡拿回給梔梔管。孫秀蘭。這樣寫嗎?我不會寫字。”姥姥說。

“您說,我寫。寫完了念給您聽,您覺得行就按個手印。”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姥姥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二姨今年過年回來不?”

林梔愣了一下,想說“不知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覺得姥姥其實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只是在用這個問題拖延時間。承認自己想把卡從親生女兒手裡要回來,這件事對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來說,大概比癱瘓本身更讓她難以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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