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事館遇刺的訊息，連夜越過重洋，傳到了日本東京。
軍部與外務省幾乎同時炸開了鍋。
陸軍省作戰室裡，主戰派軍官們拍著桌案暴跳如雷，陸軍次官一拳砸在地圖上，指節都泛了白：“辜桑是我們花了四十二年養出來的親善樣板！他死在領事館宴會廳裡，等於當著全中國的面抽帝國的臉！這口氣必須出，立刻向上海增派陸戰隊，藉機施壓！”
“增兵？拿什麼名義增兵？” 外務省政務官推門進來，臉色同樣難看，卻多了幾分剋制，“外務省兩個時辰前已經對外發了公告，稱辜氏僅受驚嚇，已赴日療養，宴會無人員傷亡。現在承認人死了，等於自打耳光，讓國際社會看我們的笑話？”
“你們外務省就是瞻前顧後！”
“軍部只管打仗，外交體面不要了？”
兩方爭執半日，最終還是各退一步，達成了共識：此事尚不足以作為全面開戰的完美法理藉口，暫不啟動戰爭預案；明面上死死維持 “無人傷亡” 的粉飾口徑，暗地裡雙管齊下，一手以外交照會極限施壓，逼國民政府讓利；一手以特務手段清剿上海抗日力量，把損失的顏面加倍掙回來。
指令傳回上海，領事館內的氣氛也同樣擰巴。
川越茂把照會文字拍在桌案上，眉頭擰成了疙瘩，對面坐著特高課長岡村，臉色同樣陰沉。
“人明明死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對外卻要說安然無恙，簡直荒謬！” 岡村一拳砸在桌沿，“照這個口徑，我們連公開懸賞緝兇都做不到，束手束腳！”
“束手束腳也得做。” 川越茂冷著臉，指尖點了點照會，“公開承認損失，就是坐實了帝國護不住人的笑柄。照會照樣遞，條件一個都不能少 —— 緝兇。賠償。取締抗日團體，哪一樣都不準打折扣。但有一條：死亡真相嚴禁外洩，所有交涉都走私下渠道，絕不能打自己的臉。”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明面上的事我來談，暗處的清剿交給你。特高課。陸戰隊特務隊。井上公館的人，全部動起來。”
“明白。” 岡村陰惻惻地點頭，“我知道分寸。”
當天下午，整座城市的特務機器便全速運轉起來。
岡村在虹口據點召集了所有特務頭目，昏暗的房間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不用搞公開行刑那套，太扎眼，壞了外務省的口徑。就用老辦法 —— 深夜抓人，秘密審訊，嘴硬的處理乾淨了，沉去黃浦江底。做得乾淨點，別留把柄。”
領事館特高課。井上公館的殘餘人員。海軍陸戰隊特務隊，再加上大批被重金收買的漢奸浪人，像一張密網般撒進了華界與租界的街巷。
深夜的弄堂裡，便衣特務破門而入，將嫌疑人員矇頭綁走；進步學生。救亡團體成員。反日報刊的編輯接連失蹤，數日之後，屍體便浮現在黃浦江的江面上。
沒有公開示眾，沒有張貼告示，白色恐怖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悄無聲息地壓了下來。既震懾了抗日力量，又沒戳破 “無人傷亡” 的官方謊言，不至於在外交談判中陷入被動。
整座上海的空氣裡，都悄悄瀰漫開了血腥味。
案發第三日，川越茂親自登門上海市政府，遞交了那份措辭近乎最後通牒的正式照會。
會客室裡，他端著茶杯，面色冷峻地一字一句念出四項要求：限期十日緝拿兇手並引渡日方。中方賠償館舍損失與辜氏家屬撫卹金。立刻取締所有抗日救亡團體。查封反日報刊，否則日方將採取 “必要自衛手段”。
唸完最後一句，他放下照會，特意補充了一句：“貴我兩方心裡清楚即可，所有交涉不予公開。對外口徑，還請以我國官方公告為準。”
經辦的國府官員捧著照會，心裡門兒清。
公開說人好好的，私下又按死亡標準要賠償。要緝兇，前後口徑自相矛盾，簡直是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手腳。
他面上不動聲色，躬身應下：“總領事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照會內容我們即刻加急發往南京，聽候中央指示。”
川越茂冷哼一聲，沒再多說，轉身便帶人離去。
官員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日方看似來勢洶洶，實則自己給自己套了枷鎖，這周旋的空間，可比預想的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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