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著挪到床邊,探頭看了看床底下的那些裝備,沒有移動過的跡象,顯然應母並沒有發現。
不能露破綻。
至少在家裡,他只是個逃難回來、遇匪受傷的普通人。
接下來的日子,他安心養傷。
應母每天端藥送水,偶爾坐在床邊納鞋底,話不多,只在他吃飯時問一句鹹淡,翻身時說一句別急著下床。
院子裡偶爾有雞啼,堂屋到灶間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安安靜靜的,和上海的炮火連天像兩個世界。
這一養,就是一個月。
中間應廣文託人捎來過一封信,信紙折成窄條,封口蓋著藥行的私章。
應劭坐在床沿拆開,內容不長:虹口、楊樹浦全境陷落,日軍推到閘北、租界北區一線,特高課到處排查,藥行還穩,你那邊沒事就先別回來。
他把信摺好塞回信封,放在床頭櫃上,沒多說什麼。
戰局惡化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他受傷的這一個月,上海的天,徹底變了。
一個月後,金秋十月。
他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塞進藤箱,在堂屋裡站了片刻。
應母從灶間出來,看了他一眼,轉身從碗櫃裡拿了一包用油紙包好的乾糧,塞進藤箱夾層:“路上吃。”
沒多問,也沒多攔。她知道兒子有自己的事要做。
辭別母親,輾轉兩天,他終於回到了上海,回到了闊別一月之久的白賽仲路別墅。
關上門,落了鎖,他才卸下週身的戒備。
拿起桌上摞著的一疊舊報紙,數期頭版都印著朝香宮鳩彥王的照片:身著大將制服,胸字首著勳章,表情刻板,眼神陰鷙。
視線落在那張臉上的瞬間,強化過的記憶力瘋狂運轉,無數資訊瞬間湧上心頭。
無數塵封的歷史畫面在腦海裡炸開:南京城下的軍令,“殺掉全部俘虜” 的手令,紫金山下的萬人坑,街道上堆疊的屍體,三十萬同胞的鮮血染紅了長江水……
一張張畫面飛速閃過,最後狠狠釘在這張刻板的臉上。
朝香宮鳩彥王。
日本皇族,昭和天皇的親姑父,陸軍大將,新任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日後的華中方面軍司令官。
南京大屠殺的頭號元兇。
松井石根只是執行者,而他,才是那個下達屠殺命令的罪魁禍首,是雙手沾滿三十萬同胞鮮血的甲級戰犯。
之前,他只當對方是個難對付的敵軍指揮官,是戰場上的對手。
突襲司令部、炸彈藥庫,都只是戰術層面的交鋒,目的是拖住日軍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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