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連帶回去準備。三天後開拔。”
散了會,陸誠走在最後。陸鎮叫住他。
“阿誠。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什麼。”
陸鎮看了他幾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仗不能不打。上面的命令,下來了就得執行。”他拍了拍陸誠的肩膀,轉身走了。陸誠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連裡。
王得勝他們正在擦槍。陸誠說三天後開拔,往九江方向打。張老四停了手裡的通條:“孫傳芳好打不?”
“沒打過,沒法判斷。”陸誠坐下來,“但一個人從一省之地起家,佔了五個省,這種人不可能好打。”
沒人接話。
陸誠把視野裡的圖開啟。南潯鐵路沿線已經亮了一片,但九江方向還是黑的,南昌方向也是黑的。那邊有敵人,但太遠了,看不清——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一些紅點的輪廓,模糊得像墨水滴在宣紙上洇開的影子。他閉上眼再睜開,還是看不清。
周明遠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連長,你是不是覺得咱們太輕敵了?”
陸誠轉過頭。周明遠還是那張圓臉,小眼睛,但說出來的話不憨。
“你也覺得?”
周明遠點點頭:“開會的時候,那些連長都在笑。我就想,武昌打了那麼久才打下來,九江能那麼容易?”他撓了撓頭,“不過我就是個排長,想這些也沒用。”
“你小子有腦子。”陸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去把排長。班長都叫來,開個會。”
那天晚上,排長。班長圍著煤油燈坐了一圈。王得勝。張老四。周明遠,還有幾個老兵班長,都是跟了不短時間的人。煤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得人臉發暗。
“三天後開拔,往九江打。”陸誠說,“我不管上面怎麼說,你們幾個記住——到了戰場上,別輕敵。看見不對勁就趴下,聽見槍響就找掩體。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王得勝點頭:“連長你放心,弟兄們都知道。”
張老四說:“跟著連長,能活。”
周明遠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陸誠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南昌慘敗——第五團團長陣亡,第六團團長陣亡。第六團團長現在是他哥。他站起來:“都散了。我要去一趟團部。”
團部裡,陸鎮正在研究九江和南昌的地圖。警衛員見是陸誠,直接帶他進去了。陸誠走到桌前,話到嘴邊又頓了一下。
“哥,我覺得咱們軍心太浮躁了。今天開會,我看大家都在笑,這樣下去——”
“好了,阿誠。”陸鎮放下手裡的鉛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不是那群團長。師長。軍長。我東征差點丟了命,我比他們小心多了。”
陸誠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原本的第六團團長現在是陸鎮,而陸鎮絕不是冒進的人。自己這是關心則亂。這是自己的哥哥——他不用提醒陸鎮小心,陸鎮本來就比他更知道怎麼活命。
“行了,回去準備吧。”陸鎮說。
夜裡,陸誠一個人坐在空地上。南潯鐵路那一帶已經亮了,他把注意力放在九江方向,試著往遠處推——那邊還是黑的,但黑暗的邊緣有幾點極淡的紅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邊集結。一萬多人,在等著他們。
他想起陸鎮說的“上面的命令,下來了就得執行”,又想起劉峙說的“你的連老兵四成新兵六成,好好帶”。他把圖關上,站起來。遠處,鎮子的燈火一盞一盞暗下去,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伙房那邊還亮著燈,炊事班在準備明天的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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