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雪荔雙手插著口袋，一階一階跳下田埂，像只活潑閒適的小兔子，回到村長家的院子。
阿姊蹲在院子裡剝毛豆，身旁的竹籃裡己經堆上小半籃碧綠的豆粒，聽見腳步聲，抬頭瞥見溫雪荔眼尾那抹尚未褪盡的薄紅，晶晶亮的，手裡的活計沒停：“哭過了？”
溫雪荔走過去，蹲在阿姊旁邊，伸手從竹籃裡拿起一隻豆莢，指尖一掐一擠，碧綠的豆粒便滾落那隻小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點捨不得他們。”
阿姊輕輕嘆口氣：“他們這一走，院子裡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剝著莢豆，將豆粒扔進籃子，開口，“還是你們年輕人好啊，有文化有本事，走到哪兒都有奔頭。不像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連省都沒出過。”
溫雪荔聽出阿姊語氣裡那一絲不同尋常的低落，停下手裡的動作：“怎麼這麼說？現在交通挺方便的，想去的話……”
阿姊伸手捻起掉在竹籃的那粒豆，扔進去，“我是怕，我只讀過小學，初中都沒念完。智慧手機都要琢磨半天才會用。上回聽小笛她們說，進城要坐什麼地鐵我一想起那些，心裡就慌。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什麼都弄不明白。”
溫雪荔模樣無比認真，煞有介事地糾正，“阿姊，你哪有笨手笨腳？你看家裡被你收拾得井井有條，幹活比誰都利索，炒的菜比鎮上飯店還好吃，劈柴劈得又快又準。你看我現在剝毛豆都剝不過你。”
停頓幾秒，語氣帶上一絲故作嚴肅的調侃，“最重要的是你不怕雞。你是沒瞧見我上次抓雞有多狼狽。”
阿姊被雪荔最後一句話逗得繃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笑盈盈地抬眼看向她，夏日的陽光落在溫雪荔的臉上，那雙眸子倒映著春光，生動而流轉。
阿姊看著那雙純淨的眼睛，笑意淡下去，重新捏起一隻豆莢：“這不是……最近我阿爸相中了一個小夥子嘛。一到這種大事上，就容易胡思亂想。”
溫雪荔剝豆子的手頓住，突然問了一句很認真的話：“那你喜歡他嗎？”
阿姊的神情微微一滯，手裡的豆莢停在半空中，沉思幾秒，搖搖頭，她也說不清其中的茫然：“不知道。就覺得……挺合適的。”
溫雪荔沒有立刻接話，繼續剝著豆莢，指尖掐開豆脊，將翠綠豆粒輕輕撥入碗中，垂眼盯著豆粒發呆，輕聲勸慰：“阿姊，這種事一定要想清楚。不要跟不喜歡的人在一起，那樣會很痛苦的。”
阿姊打量一番溫雪荔恬靜的側臉，“你什麼時候回去？”
“不知道。”
阿姊說：“那如果我結婚的時候你還沒走——”
溫雪荔抬起頭來看向阿姊。
阿姊對上她的目光，綻放出淳樸的笑靨，語氣樸素的、發自心底的真誠，“那你就來給我當伴娘。我們這邊的規矩，伴娘要陪著新娘出門，幫忙背紅傘、接喜糖，還要替新娘擋幾杯米酒。到時候我給你找一身最漂亮的苗家衣裳，銀飾也給你戴上，保準比城裡那些婚紗還好看。”
溫雪荔那雙眼裡有許多未說出口的話，阿姊讀懂那層擔憂，笑意收了收，指尖捏起一隻豆莢，語氣鄭重幾分：“結婚這種大事，我指定會認真考慮的，不會馬虎的。”
初夏，正值雨季，剛才還透著光的雲層被墨色浸透，山霧從谷底悄悄爬上來，將遠處的梯田和吊腳樓一層層吞沒。
阿姊抬頭望一眼天色：“剛才還好好的，要下雨了，快進去吧。”
溫雪荔伸手端起那籃剝好的豆粒，轉身進屋，將籃子放在廚房的灶臺邊上。
村長從田埂上走下來，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
阿姊迎上去搭話，村長蹭蹭鞋邊溼泥，開口：“最近咱們這地方熱鬧起來了。隔壁家阿壯從鎮上回來說，在路上看見好幾輛越野車，車上的人個個又高又壯的，他還以為搞啥子探險的呢。”
天色徹底陰沉下來，雨滴噼裡啪啦砸在青瓦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溫雪荔走出廚房，望向院門外。
雨幕與青野之間，一輛越野車正沿著泥濘的山路緩緩駛來，輪胎碾過積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