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總是笑眯眯的胖老頭，平時很少露面，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沒說什麼，只是對著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頭就跟管事吩咐，以後西邊、北邊那些運費高的險路單子，都先給周福留著。
周福只當是自己跑了這麼多年商信譽好，商會特意照顧他，喜滋滋地接了單子走了，半分沒察覺異常。
坐在光團外看完全程的李朔卻挑了挑眉——那胖老頭身上的亡靈氣息比周福濃得多，至少是五階往上、甚至摸到六階門檻的老亡靈法師，顯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周福的底，都是吃這碗飯的，誰也不舉報誰，特意把賺錢的單子派給同行，算是賣個好，以後真有事了也好互相照應。
這六年裡他也沒敢落下亡靈法術的修煉。
他不敢在城裡練，每次跑商在野外宿營的時候，就找個沒人的山溝溝打坐練氣，一開始只能招個最低階的骷髏架子，連個鋤頭都拿不動；
後來跑商路上遇到的遺骨多了——有死在路邊的流民、有跟流寇拼殺死的商隊護衛、有山裡矮人的遺骨、甚至有成群死在山溝裡的哥布林，他都悄悄收起來，用亡靈法術溫養著，六年下來，也攢了一二十個骷髏兵，雖然都是最低階的白骨骷髏，但是走夜路、遇到小股流寇的時候放出來，也能頂一陣。
他還在黑市花了三百金幣，買了一具二階黑紋魔虎的完整骨架——據賣家說這是山裡成了精的魔物，傷了好幾個冒險者才被圍殺死的，骨架完整，頭骨裡還留著沒散的魔核，是頂好的亡靈材料。
他買回去煉了整整三個月，把這具虎形骷髏煉成了自己的主力亡靈，骨爪鋒利得能劈開熟鐵甲，跑起來比戰馬還快，尋常三五個一階戰士都近不了它的身。
他知道亡靈法術是禁忌，練得越多越容易露餡，後來跑商的時候遇到兩個走投無路的窮小子：
一個是犯了軍規逃出來的城防軍小兵，一個是破落貴族的私生子，都有幾分魔法天賦，但是窮得連飯都吃不上，更沒錢買冥想法入門。
他試探了幾次，見兩個人嘴嚴可靠、膽子也大，就跟他們簽了血契，把亡靈傳承拆開來教：
先傳他們一階的亡靈法門，約定好十年之內，每人給他湊夠五千金幣，他就把能修到西五階的全套傳承都傳給他們，以後三個人就是一夥，有財一起發，有事一起扛。
兩個窮小子本來就走投無路，聽說能學法師的本事，當場就給他磕了頭認他當大哥，平時跑商的時候跟著他當護衛，晚上就跟著他學亡靈法術，只是兩個年輕人雖然底子好，卻沒什麼機緣，辛辛苦苦練了六年，也才摸到一階巔峰的門檻，平時也就幫他看看貨、引著骷髏兵乾點雜活，真遇上硬仗還頂不上事。
他自己的進境倒是快，按部就班練的話，六年撐死也就到二階中期，還是去年跑北邊商路的時候，遇上一夥攔路的亡靈盜團，兩邊在山溝裡打了半宿，他折了三個骷髏兵，拼著胳膊上中了一刀，才把那夥盜團的頭頭殺了。
從對方身上搜出來一塊鴿蛋大的血色水晶，裡面全是凝好的精純亡靈精氣，他找了個山洞吸了整整三天，首接衝破瓶頸，穩穩站在了三階亡靈法師的水準。
這六年他也不是沒動過再去找李朔的念頭。
他知道李朔手裡的聚魔藥劑純度高、效果好，要是能長期從李朔手裡拿藥劑，不僅維恩修煉能快一大截，他自己練亡靈法術也能少走很多彎路。
但是他記著當年自己親口說的“沒事絕不打擾法師大人清修”，每次送貨走到內城別墅的路口，轉兩圈還是咬咬牙走了——人家法師大人給了他傳承、給了他藥劑，己經是天大的恩情，他不能得寸進尺，有事沒事就上門討人嫌。
維恩這六年也沒完全荒廢，雖然還是愛跟同學比吃比穿撐場面，但是到底沒把修煉落下，三年前就穩在了一階巔峰，去年己經摸到了二階法師的門檻，今年再過了學院的畢業考核，就是正兒八經的二階法師了。
周福這次從西邊矮人山脈跑商回來，結了整整八十金幣的運費，他特意繞到魔法材料店，給維恩挑了一根嵌了二階火晶的橡木新法杖，準備等維恩過了畢業考核，就給他當畢業禮物。
他揹著包袱走進外城的巷子，遠遠就看見家裡的煙囪冒著煙，莉娜站在門口伸著脖子等他，看見他回來，笑著迎上來接他的包袱，說維恩昨天就從學院回來了，正在家等他呢。
周福摸著懷裡揣著的新法杖，臉上露出點笑，覺得這六年風裡來雨裡去的苦，眼看著就要熬出頭了。
李朔看著光團裡周福臉上那點實在的笑，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六年，從一個普通的跑商老頭，硬生生在刀頭舔血的日子裡熬成了三階亡靈法師，手底下有兩個徒弟、一支大半是職業者的商隊、一二十個骷髏兵，還有一隻二階魔虎亡靈當底牌，甚至不知不覺入了城裡亡靈圈子的眼，也算是有了點在亂世裡安身立命的本錢。
就是他這寶貝兒子，還有這滿城心照不宣練著亡靈術的人，真能讓他順順當當熬到兒子畢業、安安穩穩過好日子？
他指尖的銀線微微發燙，那根本來己經穩了不少的命運線上，又悄悄爬上來幾絲陰沉沉的黑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