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筷子在碗裡攪動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最後一根麵條被吸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喉結猛地一滾,嚥了下去。
他放下筷子,雙手捧起碗,仰起頭,把碗底最後一點湯汁也喝得乾乾淨淨。
碗扣在臉上好一會兒,他才戀戀不捨地放下,碗壁上乾乾淨淨,像是洗過一樣。
女人也吃完了,她的吃相比周三稍微斯文一些,但也僅僅是“稍微”而己。
最後一口湯喝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低頭看著懷裡己經迷迷糊糊睡著的孩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姑娘。”週三站起身,朝顏沁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動作很笨拙,腰彎得太過。“大恩大德,週三這輩子都記著。姑娘給的口糧,救了我們一家三口的命。”
女人也跟著站起來,抱著孩子也彎了彎腰:“謝謝姑娘,謝謝姑娘……”
“別客氣,坐下歇會兒。”顏沁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個沒動的包子上。
八個包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夫妻倆明明餓得不行,卻一個都沒碰。
週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
“姑娘,”週三終於開了口,“我、我有個不情之請。說出來實在是厚顏無恥,但我……”
他說不下去了,粗糙的大手攥著褲腿,指節泛白。
顏沁看出來了:“是想把這些包子帶走?”
週三的臉“騰”地紅了,他猛地跪下,女人也抱著孩子跟著跪了下去。
“姑娘,我實在是沒臉開這個口!”週三的聲音發顫。
“您己經給了我們一頓飽飯,這是天大的恩情,我們本該感恩戴德,哪還能得寸進尺?可是,可是我們還有家人在捱餓!”
這一家個人看起來是老實忠厚的,至少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先顧著的是孩子,同時知道了屋裡就顏沁一人,也沒有什麼非分之想。
她便求證問道:“那你和我說說,你們來自哪裡,又為何會到這裡來嗎?”
“我們來自南方的一個小鎮,入夏以來,連下了兩個月的雨,江水決了口,淹了十幾個縣。莊稼全沒了,房子也倒了,鄉親們死的死、逃的逃。朝廷倒是撥了賑災的糧食,可層層盤剝下來,到我們手裡的,連粥都熬不稠。”
他說著說著,聲音變得低沉而平靜。
但顏沁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一首在微微顫抖。
“我們家世代打獵為生,住在山上,地勢高,水倒是沒淹過來。可莊稼沒了,山裡的野獸也跑光了,守著房子也是等死。我就跟家裡人商量,往北走,去京城。聽說那邊富庶,總能找到活路。”
“一路上,全是人。”女人接了一句,“拖家帶口的,老人孩子,走的走、倒的倒。有的走著走著就坐在地上不起來了,不是不想起來,是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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