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第二批糧草到了之後第三天，姜瑾在城門口撿了一個人。
說“撿”不太準確。那個人是自己走來的——從北邊的官道上，一步一步走來的。走得很慢，像一頭走了太遠的路、己經快要倒下的老牛。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長衫，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黑漆漆的腳趾頭。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泥和灰，看不清長什麼樣。
他走到城門口，停下來，抬起頭，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城牆上的旗號。旗號上繡著一個“姜”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虛弱，虛弱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但他笑得很真，真得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家的人。
“終於到了。”他說。然後整個人往前一栽，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守城計程車兵嚇了一跳，有人跑去報信，有人蹲下來探他的鼻息。巴圖魯從城牆上跑下來，掰開那人的嘴看了看，又翻了他的眼皮，站起來說：“還活著，餓的。抬進去，找林小禾。”
林小禾正在藥房裡搗藥，聽到訊息跑出來，看到那個人被抬進來，二話不說，從鍋裡舀了一碗米湯，捏開他的嘴，一勺一勺地灌。米湯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但他的喉嚨在動——在咽。
“能咽就死不了。”林小禾又灌了兩碗，把碗放下，開始給他把脈。她的手搭在那人枯瘦的手腕上，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睜開眼，“脈象虛得很，至少餓了五天以上。身上沒有外傷，就是累的、餓的，養幾天就好。”
姜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躺在床板上，臉上的泥被林小禾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皮膚——很白，白得不像一個趕了遠路的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眉骨的輪廓很深，鼻樑很首，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但形狀很好看。
“搜過身了嗎？”她問。
巴圖魯點頭，從旁邊桌上拿起一個破布包，開啟。裡面沒有兵器，沒有銀子，只有幾樣東西——一本翻爛了的書、一塊啃了一半的幹餅、一封信。
信沒有封口，姜瑾抽出來，展開。
信很短，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出來的——“姜姑娘親啟：此人姓顧名衍之，江南道人士，前朝進士，精通兵法、堪輿、算術。因得罪新朝權貴，被貶為庶民，流落江湖三年。此人乃大才，望姜姑娘善待之。若不願收留，亦請賜銀十兩，送其南下。沈清拜上。”
姜瑾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低頭看著那個昏迷中的人。
顧衍之。前朝進士。精通兵法、堪輿、算術。被貶為庶民，流落江湖三年。
沈清送來的人。不是送糧、送鹽、送藥材，是送人。這個人，比一百車糧食都值錢。糧食會吃完，兵器會鏽爛，但一個人的腦子，用好了，能吃一輩子，能打一輩子的仗。
“林小禾，好好治。醒了告訴我。”
“是。”
顧衍之在第三天傍晚醒了。
姜瑾正在後院練刀，林小禾跑來說“人醒了”。她把刀插回鞘裡，擦了把汗，走到客房。顧衍之半靠在床上，背後的枕頭墊了兩個，面前放著一碗粥，己經喝了大半。他的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還是白得像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水墨畫，輪廓還在，顏色全沒了。
看到姜瑾進來，他放下粥碗，想站起來行禮，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從床上栽下來。
“躺著。”姜瑾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你叫顧衍之？”
“草民顧衍之，見過姜姑娘。”他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鐵，但咬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準。
“沈清讓你來的？”
“是。沈公子說，平陽有一位姜姑娘，是當世豪傑，讓草民來投奔。草民在江南就聽說過姜姑娘的事蹟——佔了平陽縣城，打退了三百追兵，逼走了安王。”顧衍之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姜瑾，“草民本以為傳聞言過其實，親眼見到，才知道傳言不及真相的萬一。”
姜瑾嘴角微微上揚。“你拍馬屁的功夫，比你的學問好。”
顧衍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杯放在桌上慢慢變涼的茶。
“草民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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