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震走後的那天夜裡，衛昭一個人坐在城牆上。
月亮很圓，掛在城頭，像一面銀色的盾牌。他把刀橫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鞘上的鷹紋。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吹得他的白髮微微飄動。
姜瑾找到他的時候，他己經在那裡坐了一個多時辰。
她沒有說話，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一壺酒放在兩人中間。酒是曲琉璃從縣衙庫房裡翻出來的陳年花雕，泥封上落滿了灰，至少有十年了。
“哪來的？”衛昭問。
“庫房裡找到的。”姜瑾拍開泥封，酒香飄出來，在夜風裡散開，“王縣令藏的，便宜我們了。”
她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壺遞給他。
衛昭接過酒壺，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酒壺傳來的溫度。
“於震今天說的話，”姜瑾看著遠處的夜色，“你信嗎？”
“哪一句？”
“他說他找了你十年。”
衛昭沉默了片刻，把酒壺舉起來，喝了一口。酒很烈，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但沒說什麼。
“信。”他說，“於震不會騙我。”
“那你為什麼還對他那麼冷？”
衛昭沒有回答。
夜風吹過來，把城牆上的火把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兩個人臉上跳動，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為什麼被廢嗎？”他忽然問。
“你說是你叔父勾結蠻族，在你的軍隊裡下毒。”
“那是結果。”衛昭的聲音很低，低得像風，“不是原因。原因是我太強了。我十二歲監國，十五歲平定西南叛亂，十六歲整頓吏治，十七歲改革稅制。朝野上下，沒有人不誇我。我父皇病重的時候，朝中大臣聯名上書，請求他退位，讓我登基。”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看著遠處的月亮。
“我父皇答應了。退位詔書都寫好了，蓋了玉璽，只差頒佈。但頒佈的前一天晚上，我叔父帶著禁軍闖進皇宮，殺了我父皇，奪了玉璽，然後對外宣稱父皇暴斃，我這個太子圖謀不軌，廢為庶人。”
“你父皇是被他殺的？”姜瑾的聲音沉了下來。
“是。”衛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親眼看見的。我父皇躺在床上，我叔父用枕頭捂死了他。我想衝進去，但被人按住了。按我的人，是我父皇的貼身侍衛，跟了我父皇二十年。他說——‘殿下，你現在衝進去，只會死。活著，才有機會報仇。’”
“所以你活下來了。”
“我活下來了。”衛昭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刀，“但我活得像一條狗。躲在深山裡，吃野菜，啃樹皮，喝山泉水。冬天沒有棉衣，就裹著枯草睡覺。夏天被蚊蟲叮咬，渾身是包，癢得睡不著。我的頭髮，就是那年冬天白的。”
姜瑾沒有說話。
她拿起酒壺，喝了一大口，然後把酒壺遞給他。
衛昭接過去，也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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