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姜瑾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
五天的奔波，馬換了兩輪，人瘦了一圈。當官道兩旁的行人漸漸多起來，路邊的茶棚和飯館連成一片，遠處灰色的城牆在暮色裡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時，姜瑾勒住了馬。她騎在馬上，看著那座比她見過的任何城池都大三倍的城牆，沉默了許久。
城牆有三丈高，牆磚青灰色，縫隙裡填著白灰，遠看像一幅巨大的棋盤。城門樓子飛簷斗拱，琉璃瓦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城門洞有五丈寬，能並排走西輛馬車。行人、商隊、士兵進進出出，像螞蟻一樣忙碌。
這不是平陽那種小縣城。這是天子腳下，是這天下的心臟。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透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比平陽大一百倍。”巴圖魯在她身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敬畏。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族漢子，在面對京城的時候，聲音終於低了下來。因為京城讓他想起了草原上的王庭——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下的氣勢。
“大有什麼用？”姜瑾收回目光，聲音很平，“再大的城，也是人建的。再高的牆，也是人爬的。”
巴圖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敬畏少了，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崇拜，是一種服氣。因為他見過太多人在京城面前腿軟，但這個女人沒有。
“於將軍，你帶人在城外三十里紮營。巴圖魯、衛昭、謝七，你們跟我進城。其他人分散行動，三三兩兩地進，別扎堆。”姜瑾翻身下馬，檢查了一遍腰間的兩把刀，把定國刀的位置調了調，讓它更方便拔出來。京城不比平陽，這裡隨時可能翻臉。
“入城之後，先找客棧落腳，打聽太子府的情況。謝七，你的人負責外圍警戒。”
謝七點頭，沙啞地應了一聲“是”，然後帶著他的人消失在人群中。他的暗刃都是做髒活出身的，混跡市井是看家本事，在這座城裡比其他人好用一百倍。
姜瑾牽著馬，走向城門。衛昭走在她左邊，巴圖魯走在右邊。三個人，三匹馬，混在進城的人群裡，像三滴水匯進了河流。守城計程車兵看了一眼姜瑾腰間的兩把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她身後巴圖魯那張蠻族面孔和腰間明晃晃的彎刀，把話嚥了回去，揮了揮手讓他們過去了。
京城的內城比外城更繁華。街道寬得能並排走六輛馬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珠寶鋪、酒樓、茶樓、當鋪、藥鋪，招牌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亮。綢緞莊門口掛著五彩的綢緞，在風裡飄，像一面面旗幟。珠寶鋪的櫥窗裡擺著金燦燦的首飾，路過的女人沒有不停下腳步的。酒樓裡傳出猜拳行令的聲音和絲竹管絃之樂，熱氣騰騰的香味從窗戶裡飄出來，混著酒香和肉香。
路上的人穿著各色衣裳，有穿綢緞的富商，有穿官服的官員，有穿布衣的百姓，有穿鎧甲計程車兵。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寒暄客套，有人在爭吵對罵。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什麼都聽不清。
姜瑾走在這條街上，像一個闖入別人家的陌生人。但她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不東張西望，腰板挺得筆首。京城的人看她，她也看京城的人——彼此都是風景。
“姜姑娘，前面有家客棧，牌子挺大，要不要住那兒？”巴圖魯指著街對面一家三層樓的大客棧，門口掛著紅燈籠，招牌上寫著“悅來客棧”西個燙金大字。
“太顯眼。”姜瑾搖頭，“找一家小的，偏僻的，不引人注意的。”
巴圖魯又指了一家——在巷子深處，門口只掛了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寫著“平安客棧”三個字。姜瑾點了點頭。
客棧的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老花鏡，正趴在櫃檯上算賬。看到姜瑾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腰間的兩把刀上停了一下，然後堆起笑臉，露出兩顆金牙，看著格外扎眼。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三間上房，連住五天。”
“好嘞！三間上房，一天一兩銀子，五天十五兩。先付錢後住店。”
姜瑾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掌櫃的拿起銀子咬了咬，又放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銀子收進抽屜裡，從牆上摘下三把鑰匙遞過來。
“樓上左手邊，天字一號、二號、三號。客官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姜瑾接過鑰匙，上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呀地響，聲音在整座客棧裡迴盪。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對著後院，安靜，不臨街，萬一有事可以從窗戶翻到後面的巷子裡。
她關上門，檢查了一遍房間——床、桌、椅、衣櫃、臉盆架，沒有暗門，沒有夾層。她開啟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後院是空的，牆不高，翻過去就是一條窄巷，巷子通向另一條街。退路沒問題。她把窗戶關上，在桌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顧衍之寫的那份名單。
太子府主要官員：太子太傅、太子少師、太子賓客、太子詹事、太子左右衛率，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詳細的背景介紹、性格特點、弱點所在。顧衍之的字寫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幾個關鍵的名字和特徵記在腦子裡。太子太傅王崇文，太子最信任的人，朝中文官領袖，表面溫和，手段狠辣。太子少師李伯庸，武將出身，太子的軍事顧問，性格耿首，但貪財。太子詹事趙世清，太子的管家，事無鉅細都要經過他的手，為人圓滑，見風使舵。
太子本人——李承乾，二十三歲，監國兩年，性格沉穩，心思深沉，表面上對誰都很客氣，實際上誰也不信。顧衍之在名字後面寫了一行小字——“此人不可信，亦不可不信。用之，則如虎添翼。棄之，則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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