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業的臉色緩了一點，但還是鐵青。他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但沒有咳。
“你怎麼知道本王會告訴你？”
“因為你不想打仗。”姜瑾說，“你父王想當皇帝，你將來想當太子。打仗是要死人的，死的人多了，你當太子的時候，國庫空了，百姓窮了，這個太子當得有什麼意思？你告訴我時間，我躲開你父王的兵鋒，你父王少打一仗，少死幾千人，你將來接手的江山就多幾分元氣。這筆賬，你算得過來。”
李承業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再倒一杯，又喝了。韓豹在他身後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幾次，但最終沒有開口。那個黑衣隨從的眼睛又閉上了，像什麼都沒聽見。
“九月十五。”李承業放下酒杯，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是我父王定的日子。北線起兵，西線由蠻族配合，兩路夾擊京城。”
“具體路線呢？”
“北線走青石峽，從平陽北邊繞過去，不經過你的地盤。”
姜瑾的眼睫微顫。不經過平陽。安王的人馬不走青石峽？那她之前所有的部署都白費了——派了那麼多人在青石峽巡邏，在村莊裡建了瞭望塔，訓練鄉勇，全都白費了。
“不走青石峽，走哪裡？”
“走黑風口。”李承業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黑風口有一條廢棄的棧道，雖然難走，但能繞過平陽，首達京城北郊。我父王花了兩年時間修復棧道，現在可以走馬了。”
黑風口。姜瑾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她聽巴圖魯提過一次，在平陽西北方向一百多里處，是北境最險要的關隘之一，棧道年久失修，行人絕跡。沒有人會想到安王的人馬從那裡經過。
“謝謝你，殿下。”
李承業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恐懼，有憤怒，有羞恥，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既怕被大人發現，又希望有人能幫他。
“姜瑾，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姜瑾笑了。“都不是。我是要活下去的人。”
她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一千兩。是她這次帶來的全部家當。曲琉璃要是知道她拿一千兩請人吃飯，估計會氣得把算盤摔了。
“這頓飯，我請。殿下以後在京城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我不一定能幫上忙，但我不會出賣你。”
李承業看著那張銀票，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銀票推回去。
“不用。這頓飯，本王請。”
他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韓豹跟在後面，那個黑衣隨從最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承業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姜瑾，你今天說的話，本王會記在心裡。但你記住——如果你敢騙本王，本王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我不會騙你。”姜瑾說，“騙你對我沒有好處。”
李承業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被樓下的喧鬧聲吞沒了。
姜瑾站在窗邊，看著李承業的馬車從酒樓門口駛出去，匯入東大街的車流中。馬車是黑色的，簾子放得很低，看不到裡面。馬車後面跟著十幾個護衛，韓豹騎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黑風口。”衛昭走到她身邊，聲音很低，“安王的人馬不經過平陽，我們的防線白建了。”
“不白建。”姜瑾關上窗戶，轉過身，“安王的人馬不經過平陽，但糧草輜重必須經過。黑風口的棧道能走馬，但不能走糧車。他的糧草還是要從平陽北邊的官道上走，還是要經過我們的地盤。沒有糧草，他的兵打不到京城。”
衛昭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裡閃爍。“你是說，我們不打他的兵，打他的糧草？”
“對。”姜瑾走回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排骨己經涼了，但味道還在，肉質依然軟糯，“他的兵走黑風口，糧草走官道。兵和糧分開走，到了京城再匯合。這是兵家大忌，但安王沒有別的選擇。因為黑風口的棧道太窄，糧車過不去。他只能賭我們不知道他的行軍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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