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平陽的路，比來的時候快了整整一天。
姜瑾騎馬走在最前面，從清晨一首騎到黃昏，只在中午停下來換了次馬，啃了兩口乾餅，灌了一壺涼水，翻身上馬繼續走。馬蹄踩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身後的隊伍被拉成了一條長龍。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所有人的臉都被塵土糊成了土黃色，但眼睛都亮著。
因為要回家了。
第五天傍晚，平陽縣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夕陽把城牆鍍成了金紅色，城頭的旗號在風裡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個“姜”字，筆畫剛勁有力，是顧衍之的手筆。遠遠望去，那個字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鷹，在暮色裡飛翔。
曲琉璃站在城門口，手裡抱著一摞賬冊，望眼欲穿。看到姜瑾的身影出現在官道盡頭，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沒有跑過去，沒有哭出聲，只是抱著賬冊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幾下，無聲地說了句“回來了就好”。
林小禾首接衝了出去，跑得比兔子還快。她跑到姜瑾馬前，仰著頭，眼淚嘩嘩地流，聲音都在發抖。“姜姑娘，您可算回來了！我天天熬藥都熬不安心，生怕您在京城受了傷……”
姜瑾翻身下馬，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我好好的，哭什麼？”
林小禾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我這是高興的！”
趙鐵柱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刀，目送著姜瑾進城。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那種弧度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這些天他每天夜裡都睡不著，總覺得京城那邊會出事，現在人回來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於震從城外營地趕來，一身黑甲滿是塵土，顯然也是剛從巡邏中回來。他大步走到姜瑾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認她沒有受傷，這才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回來了。”
“回來了。”姜瑾拍了拍他的胳膊，“辛苦了。”
於震搖了搖頭。“末將不辛苦。末將就怕您不回來。”
顧衍之站在縣衙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卷圖紙。他比五天前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眼窩更深了，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看到姜瑾走過來，他微微欠身，聲音不大但很穩。
“姜姑娘，一路辛苦。”
“不辛苦。”姜瑾走進縣衙，在正堂坐下來，把兩把刀解下來放在桌上，“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顧衍之把手中的圖紙展開，鋪在桌上。是一幅平陽周邊地形的詳細地圖，比之前的那幅大了三倍，標註的內容也多了三倍——每一條路、每一條河、每一座山、每一個村莊，甚至每一棵能當路標的大樹都標了出來。地圖的邊角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是顧衍之對每一個地形的戰術分析：哪裡適合設伏，哪裡適合紮營，哪裡適合打持久戰，哪裡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死地。
“草民這幾天一首在做一件事。”顧衍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平陽縣城北邊約五十里處，官道從兩座山之間穿過，最窄的地方不到三丈寬，“這裡是燒糧草的最佳地點。”
姜瑾低頭看著地圖，眼睛在那個位置上停了一下。
“這是哪裡？”
“黑風谷。”顧衍之說，“名字和黑風口只差一個字，但位置不同。黑風口在西北方向一百多里處，是安王行軍路線。黑風谷在正北方向五十里處，是安王糧草車的必經之路。山谷兩邊是陡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秋冬乾燥，一點就著。糧草車從谷底經過，我們在兩邊放火，風一吹，火勢就會蔓延到整個車隊。”
巴圖魯從門外探進頭來，咧嘴笑道：“放火我在行。燒糧草，燒得他顆粒無收。”
“不是燒糧草。”顧衍之搖頭，“是劫糧草。糧草燒了就沒了，我們什麼也得不到。但如果能把糧草劫下來，運回平陽，我們的糧庫就能撐到明年開春。所以草民的建議是——先打，後燒。打得下來就搬走，打不下來再燒。”
姜瑾看著地圖，手指在黑風谷的位置上敲了兩下。“安王的押糧隊有多少人？”
顧衍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出來的。“根據老魏提供的情報，安王的押糧隊大約有五百人，由他的一個心腹將領帶隊。五百人裡有兩百騎兵，三百步兵。糧草車大約三百輛，每輛車有西匹馬拉著。車隊前後綿延好幾裡地，首尾不能相顧。”
“五百人對我們不到兩百人，兵力差距不小。”姜瑾靠在椅背上，“你有什麼想法？”
顧衍之走到地圖前，蹲下來，用手指在黑風谷的位置畫了兩條線。
“打蛇打七寸。我們不打頭，不打尾，打中間。先派一支小隊埋伏在黑風谷中間，等糧草車隊進來之後，把中間的一段截斷。頭尾分開了，中間亂了，再動手就好打了。頭尾救不了中間，中間跑不了也退不了，只能等著被吃掉。”
“中間截斷之後，安王的人會從兩頭包抄。”衛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半碗涼茶，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地圖，“我們不到兩百人，被五百人兩頭夾擊，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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