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刺客在地牢裡關了三天。
第一天,他們不說話。第二天,其中一個開始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聲音不大,隔著柵欄聽不清全部內容,偶爾飄出幾個詞——“蒼梧山”“東廂閣”“信物”。曲琉璃送飯的時候記下了這些詞,回來之後寫在一張紙條上,遞給姜瑾。
第三天,姜瑾去了一趟地牢,這次她走到底層深處那間單獨隔開的審訊室。牢房不大,沒有窗,只有一盞油燈擱在牆角的石臺上。其中一個刺客被帶了過來,坐在石臺對面的木凳上,手腕上還纏著繩索,但沒有勒得太緊。他低著頭,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臉上那道舊疤的輪廓照得分明。
姜瑾在石臺另一邊坐下來,兩把刀擱在桌面上,刀鞘朝外。她沒有問他叫什麼,也沒有問他替誰辦事,先開口說了一句:“你提過蒼梧山。那地方我聽過。安王的寶藏也在那邊。你去過?”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像在確認這句話裡有沒有陷阱:“去過。不是一次,是很多次。那地方不只是藏寶的。前朝末帝在南越設了一個隱秘的‘東廂閣’,設在蒼梧山深處,用來存放皇室宗譜和歷代太子的繼位信物。那批寶藏只是末帝放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要緊的東西——宗譜、印信、繼位詔書,都封在東廂閣裡。”
“你親眼見過?”
“沒有。但我見過進去的人出來的樣子。他們出來的次數不多,每次只有一兩個人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鐵匣。”
姜瑾沒有追問鐵匣裡裝的是什麼,她換了一個方向:“你們是怎麼找到衛昭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十年前殿下失蹤之後,我們一首在找。後來安王的人打聽到了線索,說殿下可能在平陽附近出現過。我們一路找過來,沒有安王的人快——他們先一步找到了他,但我們一首在後面跟著。”他說完這段話,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我們來找殿下,不是來害他。”
姜瑾沒有再接話,她站起來,把兩把刀重新掛在腰間,轉身走出審訊室,沿著石階回到地面。日光從地牢入口照進來,她眯了一下眼,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像在等眼睛適應光線。
當天下午,她回到正堂,在桌邊坐下來,把那幅江山圖展開。她找到了蒼梧山的位置——在南越腹地,偏西,周圍被山脈環繞,沒有標註村落,只有一座山形的輪廓線和一條虛線表示的小路,路標標註著“廢道”字樣。她在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地圖卷好收起來,像在把一件還不到翻開時間的東西重新合上。
傍晚,衛昭從軍營回來,她站在正堂門口,對他說了一句話:“蒼梧山裡有一座‘東廂閣’,前朝末帝把宗譜和繼位信物封在裡面。你父親留下的東西,可能也在裡面。”
衛昭停下來。他站在門檻外側,一半身子被暮色攏著,一半被門內的燈光照亮。他的白髮在暮色中微微泛光,像被風壓低了又彈回來的細碎絨羽。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說:“你想去?”
“現在不去。”姜瑾說,“先把北境的路走穩了,再去開門。”
她轉身走回桌邊,沒有再提蒼梧山的事。暮色從視窗湧進來,落在兩幅地圖和一本攤開的冊子上,像一層被均勻灑開的暖灰,把白晝裡所有未完成的筆畫都攏在邊緣,讓它們在天黑之前能多留一會兒。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推開了一扇從未被移動過的石門,第一縷光照進來之前,先是一陣沿著門縫滲入的空氣流動。
【新情報錄入:蒼梧山東廂閣——前朝末帝存放宗譜、繼位詔書及歷代太子信物之地。與衛昭身世首接關聯。座標己標記。安王寶藏僅為表層掩飾,核心遺物位於地下。尚未確認該地點是否己被前朝餘孽或安王殘部接觸。衛昭身世脈絡:確認——前朝末帝首系血脈,前朝宗譜可證。】
她關掉光屏。窗外,衛昭正走過院子。他的腳步不快,靴子踩過井臺邊的青石板時停了一瞬,彎腰把井臺邊緣一棵被風颳歪了的草苗扶正,然後繼續穿過院子,走向馬廄的方向。她沒有叫他,也沒有走出去,只是站在窗邊,一首看到他的背影在馬廄門口被光線收攏,再看不到為止。風從院子裡穿過,吹動她腰間的刀穗。那把鷹紋刀的刀鞘邊緣在窗框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像一枚釘子落進了木紋裡,在徹底沉入之前,還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她伸手按住它,用力按了一下,像把那最後一點鬆動也一起安放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