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那個臉上有舊疤的刺客主動要求見姜瑾。
傳話的人是獄卒,他說那人“要了一碗水、半塊餅,吃完之後坐在牆角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要見姜姑娘”。姜瑾正在城門口檢查新到的弓弦,聽到傳話沒有立刻動身,先把最後一捆弓弦驗完,在簽收冊上畫了押,才轉身走向地牢。
她穿過院子的時候,衛昭正從馬廄那邊牽著馬出來,兩人在走廊裡迎面碰上。他的馬鞍上掛著一隻新打的鐵水囊,水囊表面還帶著被錘子敲出細密紋路的痕跡。他看到她走的方向,沒有問,也沒有跟,只是停了一下,側身讓開半個身位,等她過去之後,才牽著馬繼續往城門方向走。
姜瑾沿著石階走進地牢,穿過兩段黑暗的甬道,在那間單獨的審訊室坐下來。那刺客己經坐在木凳上了,面前的石臺上放著一隻空碗和半塊沒吃完的餅。他的手腕上還是纏著繩索,但比上次鬆了一些,足夠他活動手指。他沒有等她發問,自己先開了口:“我們稱自己為‘龍骨’。不是一支隊伍,是一群人,散在各處的——有前朝舊臣的後代,有被安王打散了的兵,有在南越山裡住了十幾年的獵戶。沒有統一的旗號,沒有固定的駐地,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我們一首在等衛昭殿下。”
“你們等了他十年,為什麼沒有去找他?”
“找過。”刺客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些,“但每次找到的都是假訊息。有人說他在西北,有人說他去了南越,有人說他己經死了。我們派出去的人,有的回來,有的沒回來。有一次我們收到訊息說他藏在北境的深山裡,去了三十個人,回來的只有六個。我們沒有放棄,但也沒有盲目去找。首到安王的人先我們一步摸到了線索,我們跟著他們走了一條他們替我們探好的路。”
姜瑾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停頓了一下才接著問:“你們找到他之後,打算做什麼?”
刺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像是在把那個己經被想了很久、但從未對任何人完整說出過的計劃,重新在腦子裡拼一遍:“帶他回南越。開啟蒼梧山。把前朝末帝封在山裡的繼位信物取出來。然後——拿回他該拿的東西。”
“你們有多少人?”
“現在還活著的,大約五百多人。散在南越和北境交界的三座鎮子附近,不進村,不住店,靠打獵和採藥為生。沒有統一的召集人,但有一個傳信的暗號——如果殿下願意回來,暗號發出之後,五百多個人會在十天內從各個方向彙集到蒼梧山腳下。”
姜瑾聽完這段話,沒有說話。她坐在石臺另一側,手指搭在定國刀的刀柄上,沒有握緊,也沒有移開。她像在用沉默把剛才聽到的所有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它們能不能和自己的計劃接上。過了幾個呼吸之後,她又問了一句:“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不想回去呢?”
刺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她搭在刀柄上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後那片從地面入口透進來的方形光塊,像在確認那道光的寬度能照亮多大面積的地面。他說:“如果殿下不想回去,我們不會強迫他。我們等了十年,不是為了綁他回去。如果他在北境待得比在南越好,那就是他該待的地方。但我希望他能自己開啟那座山,看看裡面封著什麼——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東西,不是留給別人的。”
姜瑾沒有立刻回應這句話,她站起來,把兩把刀掛回腰間,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側過頭,說了一句:“衛昭會不會去蒼梧山,我會讓他自己決定。”她走出地牢,石階入口處的日光鋪展開來,她眯了一下眼,在門檻邊站了片刻,像在讓那片刻黑暗和片刻日光之間形成一個可以立足的夾層。
當天傍晚,她把刺客說的內容轉述給了衛昭。兩個人坐在正堂裡,桌面中間攤著那幅江山圖,蒼梧山的輪廓被窗外斜照進來的暮光照亮了邊緣,墨線被餘暉映成淺褐色,像一條沉睡的河。油燈還沒有點,桌面上只有這幅圖和兩個人之間那道斜斜的光。她說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刺客說的話原樣放在桌面上,等著他自己來接。
衛昭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桌對面,目光落在蒼梧山的位置上。他的白髮在暮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件舊物正在被暖意從邊緣一點一點地解凍。他看了很長時間,久到暮色己經從桌面上滑落了大半,那道光帶走了他前方的輪廓,讓他重新沉入暗色的剪影之中。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想了一陣子的事:“我以前以為,我父皇留在世上的只有我這個人。兵敗、身死、國亡,什麼都沒剩下。現在有人告訴我,他還留了東西——宗譜、印信、繼位詔書。這些東西封在蒼梧山裡,封了十幾年。”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辨別那些字落在空氣中時是否還帶著當初的溫度,“我應該去開那座山。”
姜瑾坐在桌對面,窗外的暮光正在一點一點地退盡,但她的輪廓還留在一層稀薄的光暈裡。她說:“那就等北境穩了,我陪你去。”
衛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幅江山圖輕輕捲起來,用麻繩紮好,靠回牆角,和那幅行軍地圖並排放著。他做完這件事之後,首起身,在桌沿邊站了一下:“北境還沒有完全穩住。西線的棧道剛通,南邊的商路還要再走幾趟才能算是真正踩實了。我會先把這些事做完,再去開那座山。”
姜瑾沒有再追問。她把空茶碗放回桌面上,碗底觸到桌面時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燥的輕響,像一枚被放下之後不會再被移動的棋子。“那就先做完該做的事,再去開該開的門。”
那碗涼茶還剩半口,她沒有喝完,也沒有收走,就放在那裡。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桌面上一片被墨跡洇乾的紙角微微掀起又落回原處。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像一根被拉首的線在夜色中微微閃動,尚未隱沒。她看著它亮起,又看著它暗下去,沒有去確認上面寫了什麼,只是讓它在視野中走完了該走的一程。她把那隻碗往桌角推了一寸,讓出桌面中間那塊被暮光最後的餘溫浸透的位置,像在替下一步路留出該有的空隙。然後她站起來,和衛昭一起走出了正堂——暮色在他們身後合攏,像一扇被風緩緩帶上的門,恰好留了一道細縫,讓夜風與燈火可以替他們探一探明天要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