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65章 龍骨入城(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刺客被關進地牢的第七天,陸續有人從南邊來了。

最先到的是兩個獵戶打扮的人,揹著弓,腰間掛著短刀,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像在確認這裡是不是他們要找的地方。他們看到城門口那條案後面坐著的文書,走過去問了一句:“這裡是不是收人?”姓餘的文書抬頭看了看他們,問他們從哪來,領頭的那個說“從南邊來,替人傳話的”。文書沒有多問,給他們登了記,指了去縣衙的路。

兩個人沒有首接去縣衙,先在城南的安置區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新砌的土坯房和正在平整的地基,又走到城牆根下看了看集市上的菜攤和貨架,然後才轉身朝縣衙方向走。他們穿過院子,在正堂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領頭的那個站在門檻外側,開口說:“我們是替龍骨來傳話的。他們說,殿下還活著這件事,己經有人確認過了。再過幾天,會有更多的人來。如果殿下願意認下這個身份,龍骨願意替他做任何事。”

姜瑾坐在正堂主位上,兩把刀靠在桌腿邊。她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像在確認他們是否值得被納入下一步的考量。她說:“他在軍營。天黑之前會回來。你們可以在院子裡等。”

兩個獵戶沒有等。他們在門檻外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們走得不快,經過井臺時停了一下,彎腰看了看井沿上新刻的一道標記,像是認出了某種記號,但沒有伸手去碰。他們走出縣衙大門,沿著來時的路穿過街道,出了城門。他們沒有留下,也沒有再回頭,像兩根被插進土裡又拔出來的標尺,只是來測量一下這裡的深淺,確認它是否足以承受將要到來的重量,然後就帶著那截量好的刻度離開了。

接下來的三天裡,又有零星幾撥人來到平陽。都穿著普通人的衣裳——有的像行商,有的像採藥的,有的像趕路的莊戶人家。他們到平陽之後做的事大多相似:在安置區走一圈,在集市上看一眼,在城牆根下停一會兒,然後去縣衙門口站一站,不進去,也不久留,像在完成一套己經被默記多年的程式。走的時候也不留話,只在井臺沿上新添一道刻痕——很淺,像指甲按過的痕跡,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石板本身的紋路。曲琉璃有一天清早打水時發現了那道新痕,她蹲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井沿兩側己經存在的十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痕,沒有擦掉,也沒有聲張,把水打好端回了廚房。

第五天夜裡,衛昭從軍營回來得比平時晚。他走進院子時,月亮己經升到了正堂屋頂的上方。他在井臺邊停了一下,彎腰洗手時手指觸到了井沿上新刻的那道痕,指腹沿著痕跡走了一道,像在辨認什麼。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正堂。

姜瑾正坐在桌邊看一份新到的田畝冊。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今天又來了兩撥。一撥在南邊看了半個時辰就走了。另一撥在城門口登記了名字,說想留下來種地,但問完安置區的條件之後又走了。”

衛昭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看田畝冊,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還沒有開啟的地圖的邊緣上。他坐下來之後,沉默的時間比往常更長,像一個正在把自己從舊地方拔出來、正在朝一片新土移動的人,在落腳之前停頓了片刻。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昨晚更穩,像一根重新被搭好的橫樑,己經不再需要額外的支撐:“南邊的那座山,在青石峽西面。那座雄關叫青石關。”

姜瑾的筆停了一下,才繼續落下去:“青石關,安王當年經營北境的最後一處屏障。城牆高三丈,厚一丈,守軍約三千人,全是安王舊部中精銳中的精銳。關隘據險而守,北面是陡坡,南面是峭壁,只有一條窄道可以通往關隘正門。安王敗退之前把最精銳的一支部隊留在了那裡,領兵的是他麾下最後一員大將——周鐵衣。這個人衛昭認識,十年前跟衛昭打過仗,是個硬骨頭。”

她唸完之後把信紙放在桌上,抬起頭來。她看到衛昭的表情,在一瞬間,像一把被從舊鞘裡拔出的刀,上面的鏽跡正在被慢慢擦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質地。那神情是多年前留在他的骨骼與習慣中的——西南平叛時的決斷,被廢之前的鋒芒,藏了十年,此刻正被一雙更小、更穩的手從塵土深處重新提起。

“你要去打青石關?”她問。

“要打。青石關是安王在北境的最後一顆釘子,鐵鷹軍要真正掌控北境,這座關隘必須拿下來。而且——”他頓了頓,“守關的周鐵衣,當年是我帶出來的校尉。他欠我一條命。如果他記得,他會自己開門。如果他不記得,我就打進去。”

“你有把握嗎?”

“打硬仗沒有十成把握,但青石關的情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知道關隘的城牆哪裡是最薄的,知道關內的糧倉在哪個位置,知道換崗的間隔。我十年前攻過那座關,雖然沒能完全打下來,但我把裡面每一寸的地形都記下來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己經準備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等到了重新開啟那張舊圖的一天,“只要我能帶人摸到關隘北側的那道裂縫,就有機會從內部破開城門。”

姜瑾聽他說完這一段,沉默了片刻。她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幅行軍地圖拿起來,在桌面上展開。她指著一個位置說:“你說的那道裂縫,是這個位置嗎?”她的指尖落在青石關北側城牆的一處缺口標註上,那條線畫得很細,邊緣己經被多次翻閱磨得微微起毛了。

衛昭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抬起目光:“是這個地方。你什麼時候標的?”

“收到情報的當天。”

風從窗外滲進來,吹動地圖的一角,又落回原處。她把地圖上的那道細線重新按平,指腹壓住了它的邊緣,像在確認一件己經被掛好、只等有人伸手去推開它的事物。

第六天,又有幾個人從南邊來了。這一次來的人沒有在安置區停留,首接走到了縣衙門口。領頭的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像之前的獵戶那樣只傳一句話就走,他在門檻外側站定,像一根準備入土的舊樁,正在等著被確認是否該落下去。他開口說:“殿下,我們來接您。您什麼時候願意走,我們就什麼時候走。您不走,我們也不走。您走哪條路,我們就走哪條路。”

衛昭站在正堂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著門檻外側那個人。他沒有說“我不走”,也沒有說“等我”。他說:“我還有一件事要做。做完之後,我會回南越。你們可以先回去等我。”

那個人沒有再追問。他退後半步,拱手,然後轉身,帶著身後幾個人走出了院子。他們走得比來時更快一些,風從棗樹的枝條間穿過,把庭院裡最後一層懸而未決的紙頁也徹底翻了過去。

當天夜裡,姜瑾躺在床上的時候,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它正落在她手邊的鷹紋刀上,沿著刀鞘邊緣走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她把刀鞘往自己這邊攏了一寸,讓那道月光從刀鞘上滑落,落在床沿的布面上,然後閉上眼睛。像一枚己經被掛好的齒輪,正在等待著合適的時機開始轉動,帶動整座尚未竣工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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