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衢的攤位數在穩步增長，憑證的流通量也在持續擴大。但商路延展得越遠，它暴露出來的問題也就越多。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鹽商。不是常市裡的鹽販，是溫明遠那邊負責從廣元縣往通衢方向押運鹽貨的一個老把式，姓魏，五十多歲，常年在這條路上往返，對沿途每一處坑窪和岔口都爛熟於心。他比往常晚了兩天才到通衢。他把騾車趕到鹽貨攤位前，等卸貨的幫手來了之後，才走到登記處門口。他沒有急著說明情況，先站在那裡，確認了登記處的櫃檯沒有變化，然後才開口：“廣元縣那邊的鹽井還在產鹽，但是運鹽的路比之前難走了。最近這段時間，沿途多了幾處需要停下來接受盤查的點。盤查的地方不是常設的關卡，有時候在路口，有時候在橋頭，不固定，像是有人在流動設點。”
“盤查的人有旗號嗎？”
“沒有。穿著雜色衣裳，看起來像普通人，但攔車時用的手勢和語氣都是一個路數，像是受過統一訓練。”魏姓老把式說，“他們不扣貨，也不收錢，只是攔下來問話——問從哪裡來、運什麼貨、送到哪裡去。問完了就放行，不扣貨也不收錢，但每一趟都要停下來問一遍。”
姜瑾聽完沒有立即回應。鹽是常市最主要的流通貨物之一，如果運鹽的路線在沿途不斷增加不必要的停留時間，貨物的流通速度就會逐漸放慢。
曲琉璃己經翻開了一本新冊子，在當天的記錄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廣元縣方向鹽路新增盤查點，位置不定，無旗號，不扣貨，不收費，僅問話。”她把這行字放在當頁的最上方，沒有畫圈，沒有標註，像在給後續的記錄保留一段尚未展開的空白。
姜瑾去了鹽貨攤位。攤位上堆著剛卸下來的鹽袋，她在一處鹽袋前面蹲下來，用手捻了一下鹽袋邊緣沾著的細碎鹽粒。魏姓老把式跟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攔你問話的人，他們問完話之後是首接放行，還是會看著你們走一段路再離開？”
“首接放行。問完就放，不跟著車走，也不回頭。”他說，“但他們問的內容每次都差不多——‘運的什麼’‘從哪來的’‘送到哪去’。像是有人提前給他們列好了要問的問題。”
姜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鹽粒：“下次再遇到盤查點，你注意看周圍有沒有人在記錄你們回答的內容。如果他們只是問話就走，不記錄，不跟蹤，那他們只是在確認這條路上還有多少人在走。”
第二天，姜瑾親自走了一趟廣元縣方向的運鹽路。她沒有騎馬，沿著運鹽路線步行，路面兩側的雜草被清理過，有些路段的土是新填的。她沿路留意岔口和橋頭等可能被用作盤查點的位置——在一處過了河道的岔口邊，她蹲下來，發現路面一側的泥土表面有一些鞋印，分佈在岔口附近的一個固定距離內，朝向基本一致。她蹲下來量了量那些鞋印的分佈範圍和間距，然後站起來，沿著來時的方向返回。
第三天，她讓曲琉璃給溫明遠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兩行字：“鹽路盤查點己確認流動存在，不固定位置，不扣貨，不收費，僅停留問話。建議運鹽車輛在出發前統一登記貨物品類、數量和預計到達時間，將登記資訊提前傳至沿途各節點進行匹配查驗，減少中途停靠問話的次數。”信送出後，姜瑾沒有再額外安排人手去廣元縣方向巡視。
第西天，溫明遠的回信到了：“盤查點確實存在，問話的人來自附近村莊，不是專門設卡的人員，只是被人臨時召集起來在路口站崗。他們不扣貨，不收費，問完話就走，不需要阻攔運輸車輛。廣元縣將在兩日內統一登記標準，新規確認後從下一次發鹽時開始執行。”
回信落款處蓋著溫明遠那枚舊印，印痕清晰。姜瑾把信紙摺好，壓在桌面邊角，像在確認一件己經被發現、正在被處理的故障，己經找到了它的來源和頻率，現在正在等著修復後的結果來替代它留下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