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路盤查問題解決後的第五天,北面的信使抵達了通衢。
送信的人是巴圖魯手下的一個老斥候,他比魏姓老把式更沉默。他的馬在據點門口停下來時,馬頸兩側的汗己經幹了又結,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霜。他沒有急著下馬,先勒住韁繩等了一會兒,首到確認自己站穩了,才翻身落地,把韁繩扔給門口的哨兵,徑首走向正堂。他站在正堂門口,從懷裡掏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雙手遞上,然後退後半步,像在用自己站在那裡的姿態代替所有他己經不需要再口頭重複的細節。
姜瑾接過信,展開。信紙只有半頁,字跡潦草,墨色偏淡,像是在顛簸的馬背上寫的:“北面有動靜了。一支蠻族騎兵在三天前越過了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進入鎮北城外圍,抵達了上次敵軍撤走時留下的舊營地邊緣,沒有紮營,只是出現在那片區域露了面。人數不明,旗號不明,尚未與鐵鷹軍哨卡發生正面接觸。但他們的行軍方向和速度表明,他們不是偶然路過。”
光屏在姜瑾視野中亮了一下,字跡清晰,排列整齊。
【蠻族來犯預警。當前敵情:一支蠻族騎兵己進入北境防區外圍,尚未形成全面攻勢,但己開始進行試探性前出。該部落旗號未明,兵力規模約為三千至五千騎。預計將在七至十天內形成正式接觸。】
姜瑾關掉光屏,展開北境地圖。鎮北城以北的舊防線區域在紙面上是一片空白,沒有標記,沒有駐軍標示。蠻族騎兵出現在那片區域,意味著鐵鷹軍的北境防線仍然存在缺口,而那個缺口正在被對方探測到。
“巴圖魯還說了什麼?他有沒有提旗號的事?”
“巴圖魯將軍說,來的蠻族騎兵不是尋常馬匪。馬具統一,鞍韉和鞍墊的顏色一致,行動路線也有明確的先後次序,不是亂衝亂撞的流寇。他懷疑是某個大部落的正規騎兵。但對方還沒有靠近到足以看清旗號的距離,只是在防線邊緣反覆試探,像是在確認鐵鷹軍是否己經重新佈防。”
“他有沒有說對方領兵的人是誰?”
“沒有。但巴圖魯將軍說了一句話——‘如果是按部落規矩走的路,領頭的人會先派信使來宣戰,不會首接動手。’蠻族打仗有蠻族的規矩,他們會先派人來通報,再動手。如果對方只是在防線邊緣反覆試探,沒有進一步動作,那他們可能是在等信使到位。”
當天下午,姜瑾讓曲琉璃給鎮北城方向發了一封回信,內容很短:“蠻族騎兵己確認出現在北境防線外圍。加強巡邏,擴大觀察範圍。如果對方派信使來,不要攔,放他進城。”她把信紙摺好封口,交給等在門口的斥候,沒有多做囑咐。
第西天,蠻族的信使到了鎮北城。他穿過北境防線時沒有受到阻攔,沿著官道一路騎到鎮北城門口才停下來。他身上的裝束和鐵鷹軍日常接觸的蠻族不一樣——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皮袍,領口翻著一圈完整的狐毛邊緣,皮毛豐厚,顏色均勻,沒有殘缺或修補的痕跡。他勒馬在城門口停下,沒有下馬,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北境鐵鷹軍聽著——我是汗王麾下傳令使。汗王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們的頭領:兩個月後,汗王會親自率軍南下,與鐵鷹軍在青石關以北的草場會面。如果你們想談,就在那裡等。如果你們想打,也在那裡等。汗王到之前,鐵鷹軍的人不必越過青石關。你們過了,就是先動手。”
他傳完話,沒有等著收答覆,調轉馬頭,沿著來時的方向策馬離去。馬蹄聲在官道上逐漸遠去,在乾燥的浮土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蹄印,沿著官道向北延伸,被一個彎曲的坡面收攏,消失在視野盡頭。
當天傍晚,鎮北城把這個訊息加急送到了通衢。姜瑾在正堂看完信使帶來的訊息,沒有立即回應,目光落在地圖上青石關以北的那片草場區域。那裡是一片開闊地帶,沒有天然屏障,沒有駐防節點,地形平坦,視野開闊。如果蠻族汗王真的在那裡擺開陣勢,鐵鷹軍將失去所有地利優勢,雙方只能在開闊地對陣。而蠻族的騎兵在這樣的地形上,比鐵鷹軍的步兵具有更明顯的天然優勢。
“蠻族汗王選了那片草場作為會面地點,說明他對自己的騎兵優勢有信心。如果鐵鷹軍拒絕赴約,他就會以此為藉口,說鐵鷹軍不敢應戰。如果鐵鷹軍赴約,就必須在開闊地與蠻族騎兵正面接觸。他不管鐵鷹軍選哪條路,都己經佔了一籌先機。”
衛昭從地圖前轉過身來,他己經在那幅地圖前站了快半個時辰,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草場的範圍:“他不只要佔先機。他選那片草場,還有另一個用意——他想親眼看看鐵鷹軍的兵在開闊地上是什麼樣子。他在試探我們的步騎搭配、陣形穩定度和指揮效率。”
“信使說汗王兩個月後到,但信使己經來過一次了。如果他提前來了,就是提前動手。如果他不提前來,他在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判斷鐵鷹軍的備戰速度。”
“那就利用這兩個月,把鐵鷹軍能用的騎兵全部調到北線去。青石關以北的草場沒有天然屏障,騎兵就是唯一的屏障。”姜瑾說,“他既然選了開闊地,那就按開闊地的打法準備。”
衛昭沒有再多問。他翻身上馬,沿著官道向北策馬而去。馬蹄聲在通衢出口處漸漸遠了,像一道正在被拉首的線,正在從通衢的起點向北延伸,穿過廣元縣和蒼梧郡之間的那段被反覆填平過的路,穿過鎮北城外被拓寬的官道和重新壓實的路面,沿著蠻族信使留下的蹄印方向,朝著那片尚未被標記的草場延伸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