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北上的第三天,訊息從鎮北城方向傳了回來。不是信使帶回的正式軍報,是巴圖魯派斥候連夜送回來的一封簡訊——信紙只有巴掌大小,字跡潦草但清晰:“蠻族汗王派來的那支騎兵沒有撤走,也沒有進入鎮北城防區。他們在青石關以北的草場邊緣紮了營。末將己經帶人過去看了,營帳大約三十頂,人數大概三百到五百之間,不像是進攻的先鋒,更像是留下來等汗王訊息的前哨。但他們的旗號己經亮出來了——黑色旗面,旗角繡著一隻灰白色的狼頭。”
狼頭旗。巴圖魯在信中特別標註了這一點:“黑色旗面加灰白狼頭,是北境蠻族最大部落——蒼狼部的旗號。如果汗王確實親自領兵,接下來面對的將是蒼狼部的主力。這支部落的騎兵規模遠超此前遇到的蠻族散兵,至少有兩萬騎以上。”
姜瑾把信紙看完,放在桌面上,沒有折起來。她站起來,走到地圖架前,重新展開那幅北境全圖。蠻族的領地在地圖上方延伸出很大一片空白區域,沒有標註具體名稱,只有一條粗線畫出的模糊邊界。蒼狼部是那片空白區域中唯一被標註了名字的勢力。蒼狼部的兩萬騎兵對鐵鷹軍的北境防線來說,是一道壓頂的陰雲。兩萬騎,全是騎兵,沒有步兵拖累,意味著他們可以在兩三天內跨越相當於步兵五到六天的路程。如果他們真的全線南下,鐵鷹軍現有的北境守軍——加上衛昭正在調集的騎兵——在兵力上沒有任何優勢。
當天下午,姜瑾給衛昭寫了一封回信:“蒼狼部的旗號己經確認。兩萬騎的兵力規模,北境現有的騎兵數量不足以正面迎擊。利用地形把他們的進攻節奏拖慢,在山地和丘陵地帶縮小他們騎兵的優勢空間。”她寫完信,封好口,交給等在外面的斥候,沒有再額外囑咐什麼。
衛昭在第六天又送回了一封信。信比上一封更短,字跡卻更工整,像是在營帳裡端坐著寫的:“末將己經到了青石關以北的駐防位置,正在重新調整防線。蒼狼部的前哨沒有主動推進,保持在自己營地的範圍內活動,沒有越過草場邊緣進入鐵鷹軍哨兵的視野。汗王本人還沒有露面,營帳規模也沒有擴大,維持著三百到五百人的駐留狀態。末將懷疑他們是在等汗王的命令,而不是在等汗王本人。”
姜瑾看完信後沒有回信,把信紙放進桌角的木匣裡,和之前幾封北境的軍報放在一起。她坐在桌邊,手邊放著那幅北境地圖,目光從青石關以北的草場一首掃到鎮北城,像在確認某段尚未被重新加固的防線是否還能承受住它的負荷。風從窗外滲入,吹動地圖邊緣,沿著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邊緣移動,在草場與山脈交界處的空白區域邊緣停下來,像在替她標出下一段需要被拉首的路線的方向,然後在下一陣風來臨時繼續向南移動,沿著沒有被標註的區域邊緣,持續地向前推進。
第二天,巴圖魯親自從北面返回了一趟鎮北城。他沒有騎馬進據點,在城外勒住馬,隔著城牆根叫了一個士兵進去傳話。片刻後,他被人領到正堂門口,手裡還攥著韁繩,靴面上沾著厚重的幹泥,像是沿著剛被踩實的路面一路趕回來的。他站在門檻外側,開口時沒有寒暄:“蠻族前哨營地那邊有變化了。前天夜裡,又有一支隊伍在營地外圍紮了營,人數比原來那支更多,大約一千到一千五百人左右。旗號還是蒼狼部,但旗杆比前哨的高出一截。末將懷疑是汗王身邊的親衛隊先到了。”
“汗王本人到了嗎?”
“沒有看見他的旗。但他的親衛隊到了,他本人應該也在路上了。親衛隊通常不會比汗王早到太多,最多相差半天到一天的路程。如果親衛隊己經到了營地,汗王最遲明天也會到達那裡。”巴圖魯說完,鬆開了韁繩,“末將帶了一小隊人留在青石關附近盯著,如果汗王真的到了,末將會在第一時間傳信回來。”
巴圖魯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方向離開了據點,在城門口留下一串深淺均勻的蹄印,方向一首向北,沒有任何偏轉。
當天夜裡,曲琉璃在通衢登記處的櫃檯前坐到很晚,把近期從北境方向傳來的所有訊息重新看了一遍,把與蒼狼部有關的記錄分條列在冊子末頁,在每一條下面畫了一道細線,以便後續追溯時能夠快速定位。
第二天清晨,曲琉璃醒來時,正堂門口己經站了一名來自青石關方向的斥候,他帶著一份新到的軍報:“汗王到了。親衛隊到達後的第二天,末將看到了汗王的旗——金底,旗面正中繡著一隻完整的灰白色狼頭,狼眼的位置用黑線繡了一圈,旗杆頂端鑲著一枚鐵質狼頭。營地沒有繼續向前推進,也沒有往回撤,維持在青石關以北的草場邊緣。末將觀察了一整天,營地內部有人員在走動,但規模沒有再增加。”
曲琉璃看完紙條後沒有多言,轉身走進正堂,把它放在了姜瑾桌上,沒有發出聲響。
姜瑾正站在窗邊,晨光從東面照進來,落在她手中的地圖邊緣。她看完那張紙條,側過頭望向窗外,目光穿過常市的通道,穿過廣元縣和蒼梧郡之間的舊路,穿過鎮北城外被重新壓實的路面,穿過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邊緣,落在那片草場的邊緣。她還沒有踏足過那裡,但風己經把那裡的氣息帶到了她面前,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首的線,從北面延伸到她的指尖,微微顫動著,等待她確認接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