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的信在第二天清晨送抵通衢的時候,天色還沒亮透。送信的人是巴圖魯手下的老斥候,他騎馬穿過常市通道時,通道兩側的攤位還沒有擺開,貨架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早起的鳥落在竹筐邊緣啄食。他在正堂門口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信筒,交給門口接應的人,然後轉身走到馬棚側面,靠著牆根蹲下來,摘下掛在鞍側的水囊喝了兩口。他一路疾馳,首到此時才真正落座等待。
信筒裡裝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面的摺痕不深,字跡比上一封信略工整,像是寫完後重新謄抄了一遍:“蒼狼部的營地己經穩定下來了,沒有繼續向南推進。汗王本人仍未露面,只有那面金底狼頭旗持續升在營地中央。末將向營地外圍派出的斥候回報,狼頭旗的旗杆位置沒有變動,營帳數量也沒有減少,末將判斷該營地不是臨時紮營,而是汗王本人確實到了,只是還沒有到出面的時候。”
姜瑾看完信後沒有折回去,把信紙平放在桌面上,像在確認那幾行字的間距是否均勻,然後側過頭望向窗外。晨光正沿著常市通道的盡頭緩慢鋪開,貨架邊緣還帶著夜間的潮氣,有幾隻鳥己經從竹筐邊飛走,落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當天上午,沒有新的訊息從北面傳來。常市照常開市,通道兩側的攤位陸續擺開,有人在搬貨,有人在整理貨架。吳姓商販正在把他新編的一批竹筐擺到前排位置。鹽貨攤上的鹽袋堆得比之前更高了,像是最近幾天的運量還在持續增加。曲琉璃在登記處櫃檯內側整理憑證冊,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持續而穩定,間隔均勻,不曾停頓。
午時過後,曲琉璃從登記處走了出來,沿著通道走到常市邊緣,往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一會兒,路面上沒有塵土揚起,也沒有馬蹄聲傳來。她沒有駐留太久,確認了官道方向的安靜後轉身走回櫃檯內側,重新坐下,繼續翻著那本己經翻到一半的憑證登記冊。
傍晚,第二封信從鎮北城方向送到。送信的人換了,是巴圖魯本人。他沒有提前讓人傳報,下馬的時候靴面上沾著乾透的泥塊。他把馬拴在門口,走進正堂,在門檻內側站定,沒有坐下:“汗王營地那邊有了新動靜。”
“什麼動靜?”
“今天下午,狼頭旗從營地中央被移到了營地東側,位置偏了大約五丈。旗杆還在,旗面也還在,但原本佈設在汗王營帳周圍的護衛隊撤走了一部分,換了一批人進去接防。換防的人穿的不是蒼狼部常見的深色皮袍,是另一種更深的顏色。末將懷疑汗王本人己經不在原來的營帳裡了。”
巴圖魯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沒有繼續補充,像在等著那句話自己落進她該放的位置裡。他站在門檻內側,靴尖朝外,像一扇己經準備好了可以隨時合上的門,正在等著那道縫隙完全開啟。
姜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青石關以北的草場邊緣:“如果汗王不在原來的營帳裡了,他要麼己經轉移到了更前線,要麼正在向其他方向移動。這兩者不管哪一種,都意味著他準備開始行動了。”
“傳令給衛昭,讓他在汗王營地外圍保持觀察,確認汗王本人的動向。如果對方轉移營地,不要追擊,不要靠近,只需要確認方向。”她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像在確認那道尚未被完全確認的、仍在不斷變化的裂痕,己經被人握住了一端。
巴圖魯沒有多問,轉身走出正堂,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方向策馬向北。馬蹄聲在常市通道外側逐漸遠去,穿過尚未完全暗下來的暮色,朝著正北方向延伸。
當天夜裡,常市關閉後,姜瑾站在正堂門口,目光越過通衢的屋頂和通道盡頭,落在北面的天際線上。夜色中看不出任何營火或旗幟的痕跡,那裡的風還在持續吹來,帶著青石關以北草場的乾燥氣息,和一道尚未被確認的動向——不近不遠,但正在不斷變化著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