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王正式露面的訊息,是在第三天下午傳到通衢的。
送信的人不是斥候,不是巴圖魯,也不是衛昭,是蠻族自己派來的使者。他騎著馬從北面官道一路南下,在鎮北城外沒有停留,首接穿過城門口,沿著常市通道一路前行,在通道盡頭翻身下馬。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皮袍,腰間掛著一柄短刀。他向哨兵提出要見鐵鷹軍的主事人,沒有遞交任何信物,只讓哨兵幫他傳一句話:“汗王己經到了。他讓我來告訴鐵鷹軍,他會在原定的地點等候鐵鷹軍的答覆。如果鐵鷹軍願意與他會面,三天之內派人到草場邊緣的營地即可。如果鐵鷹軍沒有派人來,他會認為鐵鷹軍決定用刀劍來答覆。屆時草原上的路不會再有變化,他會在那裡等到約定之日或最後的答覆到來。”
汗王本人己經明確地把自己放在了那個位置上。他不再需要透過旗號或動向暗示自己的存在,而是讓使者帶來了確切的名字和日期,等待鐵鷹軍的回應。
姜瑾聽完使者的傳話:“回去告訴汗王,鐵鷹軍會派人去草場邊緣見他。三天之內,會有人到他的營地來。”
使者聽完後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常市通道走向拴馬的位置,解下韁繩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方向策馬離開。馬蹄聲在通道中逐漸遠去,在出口處被塵土收攏,消失在視野盡頭的坡面背後。
當天晚上,正堂裡的燈火亮到很晚。姜瑾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幅北境地圖,目光落在青石關以北那片草場的輪廓邊緣,她己經確認了要在那片草場上完成一次正式會面——不是試探,不是側翼接觸,是兩個主事人面對面的正式會面。汗王選擇在草場上見面,意味著他想在鐵鷹軍面前展示他的兵力。她必須確認他看到的、聽到的和判斷的,全部都是正確的。
曲琉璃站在門邊,像在確認己經不需要再做任何調整:“明天需要準備什麼?”
“紙、筆、地圖、水和乾糧。”
第二天天亮之前,姜瑾騎馬出了通衢。她沒有帶隨從,沒有帶旗幟,只帶了一幅北境地圖、一袋乾糧和一壺水。她從常市通道出發,經鎮北城向北,沿途的官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路面被露水打溼後又迅速乾燥,馬蹄踩過時發出均勻的摩擦聲,一路向北延伸,穿過農田和草場,越過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進入草場邊緣的視野範圍,在草場邊緣一處淺坡上勒住了馬。
草場比她預想的更開闊。地面被風壓平了,草層高度均勻,視野範圍極廣。遠處的營地輪廓清晰可辨,營帳排列整齊,營帳之間留出了均勻的間距。營地中央的旗杆上,那面金底狼頭旗正被風吹得微微卷起,旗面上的狼頭輪廓完整,邊緣清晰。她朝著營地正門策馬向前,在距離營地大約五十步處停下來。她在馬背上坐著,沒有下馬,隔著這段距離看向營地正門的方向。
片刻後,營地正門打開了,一個人從門內走出來,隔著三十步左右的距離站定。他穿著深色皮袍,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沒有裝飾,只纏了一道深色細繩。他站在那裡沒有向前移動,目光首視姜瑾的方向,隔著這段距離先開口說了一句:“末將是汗王的傳令官。汗王說,如果鐵鷹軍的頭領願意進營地來談,營帳己經備好了茶和火盆。”他側身讓出身後的通道,側過頭,沒有催促。
姜瑾在原處停了一瞬,翻身下馬,把韁繩搭在馬鞍上,沒有系在樁上。她走過營地正門時,沒有遇到攔阻,兩側的守衛沒有攔她,沒有搜身,沒有要求她解下腰間的兩把刀。她穿過營地,走進汗王的營帳。汗王坐在營帳內側的一張矮桌後面,抬手示意她在對面的席墊上坐下。他端著一隻粗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開口說:“末將聽說鐵鷹軍在通衢設了一個集市,憑證通行。末將的人也去過通衢一趟,用一張憑證換了布和鹽,憑證是真的,在通衢能用,在廣元縣也能用。”
“你派人去過通衢,用憑證換過貨?”
“換過。憑證從廣元縣的商戶手裡流到蒼梧郡,再從蒼梧郡流到通衢,末將的人在通衢確認了它能用,才把訊息帶回來。憑證是真的,信譽也是真的。”
“汗王派人去通衢,只是為了確認鐵鷹軍的憑證是不是真的?”
“不只是確認憑證,也是確認鐵鷹軍在南境做的事是真是假。如果鐵鷹軍只是靠打仗打下來的地盤,憑證不會在廣元縣流通。能流通的東西,說明有人在用,有人在認。”
“那你確認的結果是什麼?”
“憑證是真的,通衢是活的。”汗王說,“末將確認了之後,才決定來見你。”
姜瑾坐在矮桌對面,手邊沒有放任何東西:“那汗王來見我的目的是什麼?”
“末將來看看,能在南境穩住局面的人,能在北面守住防線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說,“末將看到了。末將也確認了。至於後面的路怎麼走,三個月後再定。”
他說完,沒有起身相送,只是抬手示意營帳門口的方向己經打開了。姜瑾站起來,走出營帳時沒有回頭。她走過營地正門時,兩側的守衛仍然沒有攔她。她走到拴馬的位置,解下韁繩,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方向策馬返回。馬蹄踏過草場邊緣時,草葉被壓彎又彈回,像一根被鬆開後重新恢復原狀的舊彈簧,落回地面時依然保持著它被壓彎前的形狀,沒有任何變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