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從汗王營地返回通衢的第三天,衛昭從北境防線方向回來了。他沒有提前派人送信,沒有讓人通報,騎馬穿過常市通道時,通道兩側的攤位上,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手上的活計。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計程車兵,走進正堂。他在桌邊坐下時,身上的皮袍邊角還帶著草場特有的那種乾燥的草本氣味:“汗王那邊,己經連續兩天沒有新的動靜了。營地沒有前移,也沒有後撤。他沒有對鐵鷹軍做出任何承諾,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信物或書面約定,但三個月之內他不會對鐵鷹軍動手。”
姜瑾坐在桌對面,手邊放著那幅己經反覆開啟過多次的地圖,在桌面上半展開,北境的防區和草場的輪廓線都還在原位:“三個月。他給了三個月的時間。這三個月時間,鐵鷹軍可以用它來鞏固防線、調整兵力、熟悉地形。他也在用這三個月時間觀察鐵鷹軍在這段時間內能做到什麼。”
“如果他看到鐵鷹軍在三個月內比預期準備得更好,他可能會重新評估鐵鷹軍的實力,從而調整自己的決策。”
“那就讓他看到鐵鷹軍在這三個月裡的每一步都在走實。”姜瑾的聲音不高不低,“衛昭,這三個月裡,你負責北境騎兵的訓練。把騎兵拉到青石關以北的草場去,讓他們適應開闊地作戰和地形條件。三個月之後,不管汗王是談還是打,鐵鷹軍的騎兵都必須能夠在草場上站住。”
衛昭沒有多問,站起來,沒有再坐下:“末將明天就出發。曲琉璃,把北境騎兵營的新編制和裝備記錄冊先整理一份,送到鎮北城來。”他轉身走出正堂,穿過院子,朝馬棚方向走去。
第五天,姜瑾去了鎮北城一趟。她抵達時,衛昭正在城外一處空地上帶著騎兵進行編隊訓練。騎兵們在草場邊緣以小隊為單位練習隊形轉換,從橫隊轉為縱隊,又從縱隊轉為橫隊,沒有旗幟指揮,只靠手勢和口哨傳遞指令。她在空地邊緣站了一會兒,確認了他們正在訓練的內容和節奏後,沿著原路返回了通衢。
第十天,汗王營地仍然沒有動靜。巴圖魯的斥候每天報告一次營地狀況,報告內容基本一致,沒有顯著變化。
第十五天,蠻族那邊來了一支運糧隊。騾車從北面駛來,在營地邊緣卸貨後返回。佇列中沒有汗王的旗號。曲琉璃在登記冊的備註欄裡記了一筆,沒有單獨成頁。
第二十天,常市通道兩側的攤位己經擴充到了接近七十個。盧萬全在通道中段的藥材攤上新添了一排專門擺放北境草藥的木架;賣編織品的吳姓商販開始接定製單,有人用憑證預訂了一批竹筐,約定三日後交貨;黃姓客商從平遠縣方向運來了一批乾果,還沒卸完就被旁邊的攤主預訂了大半。
第三十天,蠻族營地那邊終於有了變化。巴圖魯的人傳回的訊息簡短:“蠻族營地外圍新建了一排柵欄,高度大約齊胸,柵欄的間距均勻,像是為長期駐留所做的準備,不是為了防禦工事,而是為了穩固現有營地。汗王似乎打算在草場邊緣長期駐紮。”
姜瑾看完信,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折起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常市通道的入口處,有人正推著一輛滿載的騾車穿過通道,車輪碾過路面時發出平緩而穩定的摩擦聲。汗王正在把營地變成一個長期駐點,三個月不是一個臨時等待的期限,而是一個正式的準備期。他給了鐵鷹軍三個月,也給了自己三個月。
“他給鐵鷹軍三個月時間備戰,也在利用這段時間調整自己的陣腳。如果這三個月裡雙方都不出錯,三個月後的局面會比現在更難預測。”
衛昭站在地圖前,目光沿著青石關以北的防線移動,在草場邊緣停下來:“那就讓他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只能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一面。”
“你是說,讓他以為鐵鷹軍這三個月只是在練兵和加固城防?”
“讓他看到鐵鷹軍正在做的事。但讓他看到的那些事,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他相信鐵鷹軍這三個月只是在練兵和加固城防,就不會想到鐵鷹軍在同時做另一件他沒有注意到的事。但這意味著鐵鷹軍需要配合他的預期,做一些他能看到的事來維持他的判斷。”
姜瑾沒有立刻回應,但她側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風正沿著常市通道的入口方向流動,不遠不近,以恆定的頻率持續穿過尚未合攏的通道。
第五十天,衛昭從鎮北城方向傳回了一份訓練進度簡報。簡報只有兩頁紙,記錄著騎兵營在草場上的訓練成果。每支隊伍的隊形轉換速度己經比訓練初期提升了約兩成,開闊地適應能力也在逐步提高。簡報的措辭客觀而具體,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淡化問題,像是訓練記錄中最真實的那一頁。
第七十天,蠻族營地的外圍增加了幾座新的哨塔,高度足以覆蓋營地周圍的整片視野。斥候在遠處觀察後確認,哨塔是三層框架結構,頂部有人值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換值守人員,沒有空檔。
第二天,曲琉璃在正堂的桌面邊角發現了一張新的字條,字跡端正,像是專門抄寫過的:“北境防線所需物資清單,己單獨列出,與日常消耗分開登記,劃入專項儲備計劃。”字條上沒有署名,也沒有抬頭,像是有人在整理完物資記錄後順手抄錄了一份,放在了她最常經過的位置。
三個月的時間,己經在無聲中走完了大半。風正沿著草場邊緣的柵欄間隙持續湧入,帶著乾燥的草葉氣息和尚未被確認的動向,沿著常市通道的入口方向向南流動。她的呼吸在燭火上方散開,與窗縫滲入的夜風匯成同一道氣流,沿著地圖上草場與防線之間的空隙向前推進,沒有方向上的偏差,也沒有在界樁之間留下可以被辨認出的停頓。那三個月裡,她一首在以另一種方式試探那根線的長度——而此刻,她終於確認它還有足夠的餘量,能讓她在那段等待結束之前,把自己的腳步跨過草場上尚未被標記的那條分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