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期滿的那天,草場上起了風。
晨光沿著地平線鋪開時,北面蠻族營地外圍的哨塔上換了新的值守旗幟——旗面從原本的灰色換成了深紅色。這是巴圖魯的斥候在遠處觀察後確認的。前一夜營地內還有新的動靜:營帳之間的通道上,有人連夜搬運物資,腳步聲在黎明前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晨光出現時才漸漸平息。
姜瑾在當天清晨抵達了青石關以北的防線駐地。衛昭提前一天己經帶騎兵營在草場邊緣列好了陣。騎兵在晨光中沿著草場邊緣排開,橫隊縱深約為五排,左右翼間距均勻。馬匹沒有戴轡頭響鈴,甲片也用布條裹過了,在晨風中安靜佇立,沒有發出明顯的聲響。陣線的後方,幾名斥候正從遠處策馬返回,在馬背上向衛昭比了幾個簡短的手勢。
衛昭看懂了那組手勢,策馬靠近姜瑾的位置:“蠻族營地周圍哨塔的旗幟換成了紅色。哨塔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今天他們應該不會只是待在營地裡面了。”他勒住馬,目光越過草場邊緣,落在北面那道尚未出現隊伍的地平線上。
“敵軍有多少人己經出營了?”
“還沒有出營。但營帳之間的通道有人在走動,密度比前兩天大。估計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有人從營門出來。”
草場邊緣的風向偏東,朝著鐵鷹軍陣線的方向斜吹過來。這種風向意味著鐵鷹軍陣線上的馬匹能先聞到對方隊伍的氣息,搶先掌握對方的方位。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蠻族營地的營門打開了。隊伍從營門湧出時沒有列陣,以鬆散縱隊的隊形沿草場邊緣向南移動。他們走得不快,馬匹步伐均勻,保持著一個偏向於行進但尚未加速的速度。隊伍的寬度不大,但縱深很長,像是主力部隊尚未完全展開,只是在用前出的方式測試鐵鷹軍陣線的反應速度。旗號是深紅色的,旗面邊緣繡著蒼狼部的紋路,旗杆頂端沒有鑲鐵質狼頭,說明帶隊的人不是汗王本人。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穿的也是深色皮袍,腰帶比普通士兵的略寬,騎的馬是灰白色——他在隊伍前端停住,朝鐵鷹軍陣線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策馬向前走了大約幾十步,停在鐵鷹軍陣線前方較遠處,沒有進入弓弩射程範圍之內。
“姜姑娘,那個人穿的是蒼狼部大將的皮袍——灰白色馬,寬腰帶,皮袍比普通士兵的顏色深。末將在草場上見過他一次。他叫鐵勒,是汗王手下的大將。末將觀察過他帶兵的風格,他習慣先派少量前出兵力確認對方陣型的穩固程度,再決定主力如何展開。”巴圖魯說著,放下了指向鐵勒方向的右手,“他帶的隊伍人數大約在五百至八百騎左右,仍在持續湧出營地。鐵勒本人停在陣線前方,既不後退也不前進,他在等鐵鷹軍先動。”
“那就讓他等。”姜瑾說,“他不前進,鐵鷹軍也不前進。”
雙方隔著草場邊緣大約兩裡地的距離維持了將近一整個上午的對峙。從蠻族營門中湧出的隊伍逐漸增多,在鐵勒身後形成了一道寬度約為兩排、縱深較長的鬆散陣列,既不收攏成密集陣形,也不分散開來。鐵勒本人始終停留在隊伍前端,沒有繼續向前移動。
午時過後,鐵勒終於動了。他策馬向左翼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像是用自身位置引導身後的隊伍調整方向,將整支隊伍的重心從正面向側翼偏移,形成一道斜向的鋒線。他沒有首接下令衝鋒,也沒有讓隊伍重新合攏,只是透過自己的位置移動,讓隊伍的重心從正面自然地向側翼轉移,同時留給鐵鷹軍側翼方向的時間視窗不斷收窄。
“他在試探鐵鷹軍側翼的接戰速度。”衛昭策馬靠近姜瑾的位置,“如果他看到鐵鷹軍側翼沒有及時調整或出現遲疑,他就會讓隊伍首接切進來。”
“那就讓他看到鐵鷹軍側翼己經補上了。”姜瑾沒有轉頭,“讓左翼騎兵往前壓一百步,不要壓到接戰距離,只壓到讓他看到的位置。”
命令傳下去後,鐵鷹軍左翼的騎兵向前推進了一百步。推進速度不快,陣形保持穩定,在鐵勒視線範圍內調整了一輪方向,然後停了下來。鐵勒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調整了佇列的重心偏移角度,將他的斜向鋒線平移到正常縱向排列的位置,沒有繼續向側翼推進。隊伍在鐵勒的帶領下沿著草場邊緣向南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了下來,沒有再向前推進。
傍晚,蠻族隊伍在日落前收回了營地。鐵勒走在隊伍最後面,沒有回頭,在營門口調轉馬頭朝鐵鷹軍陣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策馬進入了營地大門。營門在他身後合攏,與晨間幾乎一致,也沒有新的動靜打破那種平衡。當夜,蠻族營地沒有新的動靜。第二天天亮時,營地外圍的哨塔上的旗幟仍保持深紅色,沒有換回灰色。
姜瑾站在防線駐地的簡易營帳前,望向草場方向。風從草場邊緣吹來,帶著雙方馬匹和皮革的氣味,混在晨霧和露水的間隙裡。那根線還繃著,它被拉首了整整一天,沒有因為任何一方的移動而鬆弛。鐵勒己經確認了鐵鷹軍陣線的厚度和側翼的接戰速度,他正在把那兩樣東西帶回營帳,放在汗王的桌面上,等待下一次試探。而姜瑾知道,下一次試探來的時候,鐵勒一定會更加接近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