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桃木杖在桌面上擱了一整夜,姜瑾沒有把它收進木匣,也沒有移開它與密詔之間的相對位置。第二天天亮時,燭火己經燃盡了,桌面上只剩下晨光從窗縫滲入形成的一道斜長的亮區,恰好落在桃木杖和聯名信之間的空檔處。
曲琉璃天亮後走進正堂,看到桃木杖還在桌上,她沒有碰它,把手裡的憑證記錄冊放在桌角,轉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側過頭,像在確認那截桃木杖的位置是否與昨夜一致,然後跨過門檻,沿著通道走向常市方向。
上午,一位從蒼梧郡方向來的陌生人被登記處的文書引到了正堂門口。來人穿的是半舊的灰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深色布帶,手邊沒有帶行囊,只帶了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他在門口站定,沒有急著跨進門檻:“草民姓徐,從蒼梧郡來。草民以前在沈學士手下當過差,沈學士臨走前給草民留了一封信,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與他相關的信物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來人。”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封沒有封口。信封紙面己經泛黃,邊角有多處摺痕,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折上過。他沒有把它放在門檻內側,朝姜瑾的方向遞過來。他站在門檻外側,像是己經完成了他需要完成的部分。姜瑾接過信,抽出信紙。字跡端正工整,與聯名信中某一份字跡一致,落款處蓋著一枚與前朝官印相符的私章:“若有人持末帝桃木杖尋至此處,可告知此人:沈某尚在蒼梧郡以南約三百里處,住在一座名叫‘竹谿’的舊村,位置隱蔽,己在此處居住多年。沈某一首在等一個能拿著末帝信物來找他的人。如果有朝一日此人到來,沈某願將當年在宮中獲知的真相悉數告知。”
“沈學士在竹谿村的訊息,還有別人知道嗎?”
“草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沈學士離開前交代草民,這件事只告訴能拿著桃木杖來的人。草民等了很久,一首沒有人來。草民以為不會有人來了。聽說鐵鷹軍在通衢找到了末帝留下的東西,草民就過來看看。”
信紙被放回信封,與桃木杖並排放回桌面。信上寫的“竹谿村”沒有出現在任何商路地圖上,像是被人刻意從交通記錄中抹去的一個點。它的位置需要沿著信上那條路線穿過幾段尚未被標註的路段才能到達。
當天下午,姜瑾在正堂裡看了一會兒那幅被攤開到最大尺寸的南越地形圖。地圖上沒有標註“竹谿村”這個地名。她沿著信上那條路線走了大約兩遍,確認了它的走向和沿途的地形特徵:“這條路線沒有經過任何集市或集鎮,穿過的丘陵地帶人煙稀少。沈學士選了這樣一個地點隱姓埋名,就是為了確保能夠順利等待合適的人帶著信物前來。”她說,“明天一早,我去蒼梧郡一趟。”她走向那幅地圖,“竹谿村在地圖上的位置是空白的。我需要一個能在這片空白地帶找到具體路徑的嚮導。”
第二天天亮時,姜瑾沒有騎馬,從通衢出發後沿主路向南走了一段,在分岔口轉向東北方向,沿著一條沒有標記的土路進入了丘陵地帶。土路兩側的植被逐漸變密,路面也越來越窄,沿途經過了幾處廢棄的舊屋基和坍塌的矮牆,像是在多年前曾經有人居住過,但現在己經荒廢了。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路在一處坡頂盡頭消失。坡底下是一片被密林圍繞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幾間屋頂低矮的舊屋,屋頂上覆蓋著深灰色的舊瓦,邊緣長著厚密的青苔。一間舊屋的門前有一個身影——那人穿著灰褐色舊袍,正蹲在門口用水澆幾株矮灌木。他聽到了坡頂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姜瑾在那人抬起頭來的時候勒住了馬。她認出了那張臉,與聯名信上的字跡相配。他在看到姜瑾腰間那截露出的桃木杖頂端時,站起身,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把手裡的水瓢放回桶沿,在門口站定,看向坡頂方向。他隔著那道坡面和谷地邊緣的灌木叢,沒有喊話,沒有手勢,只站在那裡,像一根己經等候多年的舊柱,正在等著確認來人是否帶著正確的信物跨過最後一道門檻。他的目光在她腰間那截桃木杖上停留了片刻,確認了它的形態和細節,像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等待多年、終於被送到他面前的信物,仍然保持著它被送出時的形狀。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隔著那道坡面,足夠傳到她所在的位置:“你終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