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江山是搶來的》第149章 翰林舊墨(1)

作者:焦糖味小花椒·1個月前

沈學士站在舊屋門前,沒有上前迎接,也沒有退回屋內。他的目光落在姜瑾腰間那截桃木杖上,停了片刻,然後側過身,讓出門口,像在示意她可以穿過那道門框,而不是在門檻外側完成這次對話。

姜瑾從坡頂沿著小徑走下去,穿過谷地邊緣的灌木叢。她沒有拴馬,把韁繩搭在一棵矮樹的枝杈上,走到門口。沈學士己經轉身走進屋內,在靠窗的桌邊坐下來。屋內陳設簡單,靠牆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舊棉被,被面己經洗得發白。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和一隻陶罐。桌面靠近窗戶,光線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攤開的幾頁紙上。

“那截桃木杖,是末帝親手削的。”沈學士的目光落在那截桃木杖上,“末帝削這根木杖的時候,草民就在旁邊。他削了很久,削完又用粗布打磨,磨到表面光滑才停下來。他把它交給呂近侍時說了一句話——‘你留著,以後會用得上。’草民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後來草民才想通,末帝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提前安排好了呂近侍帶著桃木杖離開京城,又在信裡留下了竹谿村的位置。”

“末帝為什麼要把密詔和聯名信分開?”

“因為末帝在賭。他賭他真正的女兒不會帶著信物在公開場合承認自己的身份,他賭的是那個真正應該拿到密詔的人,會在最適合的時機、以最適合的方式,出現在最適合的位置上。”沈學士的聲音不高,平穩而緩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己經被他在心裡反覆掂量過無數次,才能確保在說出來的時候不會出現偏差,“末帝在城破之前做過三件事:第一,他把密詔和聯名信交給了三位舊臣,讓他們在合適的時候把東西交給合適的人;第二,他把桃木杖交給了呂近侍,讓他帶著信物離開京城;第三,他在信上留了竹谿村的位置。”

“密詔真正的收件人,現在在哪裡?”

“草民不知道。”沈學士的聲音平靜但很明確,“草民只知道末帝把密詔交給了那三位舊臣,而他們中的一位,在末帝死後,把密詔交給了宋若昭。末帝從來沒提過宋若昭這個名字。草民在宮中當差多年,從未見過這個名字出現在任何詔書或名錄上。如果末帝真的在宮外有一個女兒,他一定會在送密詔出去的時候,同時告訴送出詔書的人她的名字。但他沒有。他給那三位舊臣的指令裡,只有‘把密詔交給該給的人’這一句話。沒有名字。”

“那你為什麼確信宋若昭不是末帝真正的女兒?”

“草民不能確定她不是。但草民可以確定一件事——末帝送出密詔的時候,沒有指定收件人的名字。他給三位舊臣的指令是模糊的,像是故意留下了一道可以被多種方式解讀的缺口。如果有人知道末帝的私生女在宮外,又聽說了密詔的存在,找到了其中一位舊臣,表示自己願意為前朝皇室延續正朔,要求對方交出密詔和聯名信,並以末帝私生女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那麼,她手裡的密詔和聯名信確實是末帝留下的。”

沈學士重新看向姜瑾,目光平靜:“末帝在送出密詔的時候,特意沒有指定收件人的姓名。他在賭——賭那個應該拿到密詔的人,不需要名字也能被認出來。需要名字才能被認出來的,就不是那個人。”

“那末帝真正的女兒,還活著嗎?”

“草民不知道。草民知道的是,末帝在城破之前,曾派人去尋找過她。末帝派去的人沒有回來。城破之後,末帝死了,派去的人也沒有再出現過。所以草民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她是否在末帝城破之前就被接走了。但草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真的還活著,她手裡應該還有一樣東西。一樣能證明她就是末帝女兒的憑證。”沈學士說,“末帝不會只把希望寄託在一封密詔和一卷聯名信上。他一定還留了別的路。”

“那是什麼?”

“末帝寫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六個字:‘血脈不在紙中。’末帝把這張紙條夾在了密詔和聯名信之間,撕下了一角折起來,遞給了草民。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密詔和聯名信來認領這個位置,但拿不出那角紙條,就說明她不是真正的女兒。宋若昭手裡的密詔和聯名信是真的,但她拿不出那張紙條。”

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沈學士推開窗戶,露出窗外一小片被雜樹環繞的空地。谷地裡的風正在穿過樹冠,吹動桌面邊緣一片尚未壓平的舊紙頁。風正沿著丘陵間的縫隙流動,吹動他鬢角的白髮。沈學士轉過身來,像是確認了那道門己經被足夠寬地推開過一遍,然後開口:“草民等了你很久。草民一首在等一個拿著末帝信物來的人。你手裡有桃木杖,也知道了竹谿村的位置。草民把最後一樣東西交給你——就是那張紙條。草民可以把它交給你,由你來決定是否用它來重新確認那條血脈的走向,或者用它來閉合那道缺口,讓所有人知道宋若昭手裡拿著的是一份寫錯了收件人的舊信。”他走到牆角,從一隻舊木箱的底部取出一隻扁平的鐵盒。鐵盒比之前找到的那隻更小,邊角鏽蝕更嚴重。他開啟鐵盒,裡面是一角泛黃的紙條,紙頁邊緣撕痕清晰,上面果然寫著六個字:“血脈不在紙中。”墨跡己氧化成淡褐色,但六個字依然清晰可辨。紙條邊緣被撕去了一角,與密詔和聯名信本身沒有任何書寫上的關聯,但在邊緣處撕成了一對彼此咬合的曲線。

姜瑾接過那張紙條,沒有立刻折起來:“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草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宋若昭不知道有這張紙條的存在,那三位舊臣中也沒有人知道。末帝把這件事拆成了碎片——密詔、聯名信、桃木杖、竹谿村的位置、這張紙條,每一件事都有不同的人保管。只有當這些碎片在合適的時間被合適的人拼在一起時,完整的輪廓才會顯現出來。”

當天傍晚,姜瑾離開竹谿村時,天色正在變暗。沈學士站在門口,沒有送她到坡頂,只是站在門檻內側,像一扇己經完成了開關任務、正在被合攏的門。她騎馬走出谷地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木板合攏的聲響——不是門被關上的聲音,像是沈學士在屋內合上了一隻箱蓋。她勒了一下馬,沒有回頭,繼續策馬朝坡頂走去。馬蹄踏過被暮色籠罩的土路,穿過丘陵邊緣的灌木和矮樹,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放出的楔子,沿著舊道向通衢方向移動。她懷裡那角紙條的質感隔著衣料貼著胸口,紙張的邊緣己經變脆,但上面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讀。那張紙條正在她的衣襟內側緩慢地適應新的溫度,邊緣微微卷曲,像一頁正在調整自身位置的書頁,在為下一次被翻開預留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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