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酌光還從濃郁的酒氣裡捕捉到一絲青梅的香味,她似乎很愛吃酸甜的果乾,放在盤子裡的果乾已經被她一個人吃完,這股味道就是從她唇齒裡傳出來的。
那雙褐色的眼睛不知映了什麼地方的燈火,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喝!喝!”趙恪一邊拍著手一邊大喊,其狗腿子也跟著和聲。
陸酌光只得將腰桿子彎下來,仰起頭,將杯中的酒一點一點喝進嘴裡。周幸偏要使壞,故意晃了一下,晶瑩的酒液從他的唇角灑出來,滑過下巴,順著頸子淌入了衣領裡。
陸酌光轉過頭,嗆得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地擦拭脖子裡的酒液,那窘迫的模樣惹得鬨堂大笑。
周幸也不再戲弄他,一下將餘下的半杯酒飲盡,嘴角噙著笑意問他:“陸秀才,這酒好喝嗎?”
陸酌光咳得滿面通紅,唇上水光瀲灩,赧赧不語,完全是被人輕薄得模樣,眼角耳根的紅霞化作點綴,讓他看起來無比昳麗。
這場面,是再荒唐也沒有了,但凡換個臉皮薄的怕是要當場撞在柱子上。
馮宗捂住臉,心裡滿是虔誠的乞求:希望只結情,不結仇,當然如果真的結仇了也希望陸秀才是個敢怒不敢言的。
趙恪看得開懷大笑,哪裡還會再追究什麼,當下喊了一聲“賞”,給風月樓上到姑娘下到小廝都慷慨地給了賞銀,還讓人倒了酒,給侍衛和衙役也送上,輪番給陸酌光敬酒,嘴裡說著什麼“今夜就送陸秀才洞房花燭”的渾話,熱鬧得像是生意最好時段的菜市場。
周幸回後院換了衣裳再回來,陸酌光已經在輪番的攻勢下灌了幾杯,雙眼都朦朧起來,怔怔地坐著,大有一股倒頭就睡的架勢,但約莫還端著文人雅正的架子,不願東倒西歪。
周幸看了會兒,覺得頗有意思,歪著身子湊近:“酌光,你還沒回答我,方才那杯酒好不好喝?”
陸酌光平日裡反應就稍顯遲緩,眼下更像是醉了,懶聲道:“陸某不勝酒力,見諒。”
周幸又道:“明日我去找你如何?我給你寫字,你可有閒時間?你會不會嫌我粗鄙,我雖生於鄉野,但也是讀過幾年書的,你先前說的《周禮》我也看過。”
陸酌光怔怔出神,無一回答,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陸某不勝酒力……”
他扶著頭閉了閉眼睛,似難受得很了,緩了好一會兒才再次睜眼。那雙漆黑的眼睛浮出隱隱水光,眼角的紅一直未褪,襯得人無辜極了,簡直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溫馴、乖順。
周幸摸了摸衣襟,從棉襖的夾層中掏出一本薄書,送到陸酌光面前,湊近他的耳朵低語:“你看這是什麼。”
陸酌光一見是書便頓生戒備,還以為又是周幸耍的花招,但轉眼一瞥,忽而發現這是個非常正經的東西。
這是一本遊記,裡面有詩、詞和一些散言小記,倒不是字句多麼有文采,而是這本書的作者乃是百年前有名的大書法家,這本《遊江南記》是他前往江南遊玩時隨手寫的,被後人裝訂成書,流失於亂世。
陸酌光喜歡他的字,他整日拿在手裡的研究的那本書,便是這位書法家的臨帖。查德喜愛之物,陸酌光的心情溢於言表,將書捧在手裡摩挲,半斂著的羽睫輕顫,黑眸裡難以掩飾灼灼亮意。
周幸用手掌託著下巴,觀摩陸酌光滿臉喜愛的神色,笑道:“這可是真品,天下只此一本,再無第二。”
陸酌光抬頭,盈盈目光稱得上亮晶晶:“你從何處得來?”
周幸道:“我這些年也不是白忙活,自然認識些喜歡倒騰字畫的朋友。”
“如此大禮,我怎麼好意思收?”陸酌光嘴上這麼說著,卻沒有半點要撒手退還的意思。
周幸將人哄得開心了,才再次問明日能不能去找他,這會兒的陸酌光豈有不應的道理,當下就點頭說明後兩日都有空閒。
這機會正好,適合將關係更近一步,然而還沒等周幸提出別的要求,趙恪就端著酒杯找來了。他看起來比先前興奮得多,肚子裡灌了不少酒,舌頭都大了一圈,對周幸的表演讚不絕口,拉著她喝酒。
周幸無法再與陸酌光咬耳朵,只得端著酒杯點頭哈腰,擠進了奉承的圈子,披上市井小人的“皮”,將酒一杯一杯往肚子裡灌,喝得天昏地暗,大有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
崔慧心事重重,一晚上不見隨從歸來,沒什麼心情喝酒,算是幾人之中最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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