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業毫無防備,甫一看見就給嚇了個魂飛魄散,大叫了一聲,旋即發現那是個人。
他與黑夜融為一體,悄無聲息,若非自己動了一下叫人察覺,鄒業定然會毫無察覺徑直走過。鄒業也沒料到哪個腦子不正常的人大半夜坐在他家院子裡,當即破口大罵:“孃的,你誰啊!怎麼在我家?!”
正逢雲散月明,在院子中灑下一片皎潔,照在那人身上。他身著黑衣,長髮束起利落的馬尾,坐姿儒雅秀氣,衣襟前的白梅繡得精緻漂亮,在月下似有銀光流溢。
鄒業借月光看了個分明,那是一張稱得上俊美無雙的臉,眉眼正蘊著輕淺溫和的笑,客客氣氣地問他:“閣下可是鄒業?”
“何時進的城?”周幸在夜下疾步而行,寒風似刀,凌厲地刮在她蒼白的臉上,不見半點血色。
錢不斷回道:“半刻鐘都不到。”
錢不斷並不是個正經的名字,他本名錢嵩,其爹孃在取名時大概是希望這小子長成高大而巍峨的山,奈何他的骨頭不爭氣,如今年滿十八,個頭跟同歲的姑娘家不相上下,瘦成一把柴禾。他認為是“嵩”字太大,壓得他不長個,所以給自己取了個諢名,通常以“錢不斷”與旁人交往。
也許正是因為個頭小,骨頭輕,他奔跑和行動都有著超出常人的迅速敏捷,據他自己所言,他速度最快時可媲美汗血寶馬。因此他擔任了報信、盯梢、打聽各方訊息等重要事務,這幾日都忙著守城門。
一見鄒業進了城,他便飛奔到風月樓,給周幸報信。
照理說有燕決跟在鄒業身後,本用不著出動周幸,畢竟燕決的身手和功夫是他們當中最為拔尖的。但鄒業進城時,錢不斷藏在暗處看得分明,跟在後方的燕決遙遙衝他打了個“尋求援助”的手勢,錢不斷不敢耽擱,立即找到周幸。
城門處都有專門抓捕鄒業的衙役看守,但他卻能被放進城,可見趙恪早已提前打點過,即說明鄒業進城後,不僅是周幸得到了訊息,趙恪那邊同樣也得到訊息。
周幸心中一凜,總有不大好的感覺,酒已經醒了大半,對錢不斷道:“我去鄒業家走一趟,你不必跟著了。”
她雖對燕決的身手放心,但趙恪手下也不是什麼歪瓜裂棗,為防意外情況,周幸一路不敢停歇,飛奔至鄒業家。
鄒業為了辦事方便離群索居,家住偏僻之地,院牆兩側栽著常青樹,便是寒冬也枝葉葳蕤,隨風搖曳。此刻院門緊閉,沒有任何燈火光亮,不像是有人回來的樣子。
四下寂靜無聲,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周幸放輕了腳步靠近,待行至牆邊,撲面而來的風混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傳進她的鼻子裡。
周幸察覺不妙,輕盈地翻上牆頭,藉著茂密的枝葉遮擋身軀,往裡窺探。院中沒有點燈,但月光極亮,將整個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就見那石桌旁橫著兩具衙役的屍體,脖子處都有著猙獰的傷口,殷紅的血淌了一地。
緊接著,門扉吱呀一聲輕響,有人從臥房走出,周幸立即往下躲了躲,只露出一雙眼睛。
就見前半夜還在風月樓中醉眼朦朧,紅著耳朵說自己不勝酒力的陸酌光站在那。
他步伐輕慢,幾步行到月下,一身墨黑的衣裳足以掩蓋所有色彩,衣襟上那幾朵梅花紅如硃砂滴血,十分奪目,張揚地盛開著。
他左手提著個新鮮的頭顱,血流不止,順著他的行跡在地上流下一條淋漓血痕,右手則從懷中摸出了一本書冊,藉著月光一照,上方的墨跡已經被血液染透,他看了又看,惋惜地嘀咕:“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這可怎麼好。”
此人大概也知道溫和與文雅在自己的臉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因此平日裡即便沒有情緒,那雙眼睛也似笑非笑,叫人不由自主心生親近。然而一旦露出本來面目,漠然的殺意簡直是錦上添花,眼角濺上了幾滴殷紅的血,襯得他眉眼昳麗非常,連這份俊美都極具攻擊性。
周幸沒控制好氣息,呼吸一重,下一刻,陸酌光抬起頭,偏頭望來。
牆頭上只有茂密的枝葉隨著夜風輕擺,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呼吸聲只是錯覺,但陸酌光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從來不會產生錯覺,院牆的另一面此刻必定站著一個人。
萬籟俱寂,陸酌光站在院中,靜謐的雙眸盯著牆面,對今夜要不要多殺一人而略作思考,卻正逢李言歸推門而入打斷思緒。
他氣息未平,衣袖還有刀痕,顯然剛結束惡戰,往院中掃了一眼後視線停在陸酌光左手提著的腦袋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虛心請教:“這是?”
陸酌光言簡意賅:“贈禮。”
李言歸心說不好,忙問:“給誰的?”
“問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給你的。”陸酌光剛完成任務,心情還算不錯,“走了,回去交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