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屯的人多起來後,清晨的聲音也變了。
從前先響的是水桶和鋤頭。如今草棚裡有孩子哭,屋頂有人割舊繩,東坡兄弟敲石的聲音從界石邊傳來。共灶剛生火,鐵鍋旁便擺滿等著修補的木碗。
新回來的人各自帶著本事。
東坡哥哥砌牆時喜歡先把石頭全擺一遍,挑出最穩的一面再落泥。弟弟力氣大,背石快,落錘時總會避開旁人站的位置。石場那次塌架讓他養成了習慣,每敲幾下便抬頭看坡。
胡家二兒媳編席不用尺。她用手掌量寬,草莖在指間穿得飛快。顧滿滿學了半日,編出的邊歪得像水溝。胡家二兒媳沒拆,拿去墊共灶的柴。
管牛的老人姓趙,大家叫他趙叔。他給老牛清蹄後又看了牙,說這頭牛年紀大,午後不能再拉重地。鄭守田把原本排滿的活減掉一段,免得牛倒在田裡。
胡家二兒媳編出的草蓆厚,鋪在潮地上不容易散。東坡哥哥會看牆基,發現舊倉西角的裂縫並非整面牆下沉,補一段石腳便能穩住。管過牲口的老人教石頭清理牛蹄,還用舊皮條補好一副籠頭。
姜歲禾先看他們做事,沒有急著排定誰歸哪一處。
有人從石場出來後,聽見錘聲便手抖。一個叫胡成的男人會砌牆,頭一天摸到石錘,手裡的泥刀掉了兩次。他最後改去水渠邊搬小石,等心跳緩下來再回牆邊。
共灶門旁掛著一塊木板。
木板第一日便出了錯。胡家二兒媳去割草,回來發現自己的木籤掛在修屋一欄。她怕收工少領飯,拿著木籤去找鄭守田。
原來是顧滿滿掛錯。小姑娘把兩根木籤認反,急得要把自己的晚飯讓出來。
衛明儀讓她重新認記號,飯照常領。衛明儀把兩根木籤並排放到顧滿滿面前,讓她重新認了一遍記號。胡家二兒媳照常領飯,收工後自己把木籤掛回割草那一欄。
第二日清早,木板上還空著守水的位置。趙梁經過時取下一根籤,別到腰間,先往北渠去了。
羅青山也留了幾日。
他趕車熟,知道哪段官道雨後容易陷輪。運木料回來時,他繞開一處軟地,省下半日。鄭守田仍很少同他說話,交接車具時會親自數清。
有一回羅青山把繩結系成鄭大牛從前常用的扣法,鄭守田看見後臉色發沉。羅青山立刻拆開。
“東庫的人教的。”
鄭守田沒有發火,只說:“往後換一個。”
張猛替他向曹逢春申請臨時路引。正式戶籍還沒有,他先用真名替黑水屯運土和木料。第一次在城門出示寫著“羅青山”的紙,他站在守門人前看了很久,差點忘了接回去。
田桂娘帶著新回來的婦人修屋。
她右手腕不能抬重物,便蹲在牆腳看裂縫。雨水從哪邊進,土牆哪裡鼓起,手背貼上去便知道潮到多深。
陳嫂與她一起做活,兩人前幾日為屋子說過幾句話,今日抬草時沒有再提。陳嫂把乾草遞過去,田桂娘用左臂夾住,轉身鋪上屋脊。
午後,田長河在床上發起低熱。
傷口紅腫沒有繼續擴散,仍需換藥。姜歲禾拆開夾板,顧硯山坐在旁邊看。
“腳趾動一下。”
這句話原本是對田長河說的。
顧硯山低頭看自己的腿,右腳趾在毯下輕輕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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